许柏年挂断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挂断电话后，许柏年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没直接联系杜兰芳。
这一点，他自认为很谨慎。
杜兰芳现在已经被省厅和纪委盯上，直接打给她，无异于把脖子伸到刀口下面。
可打给她女儿就不一样了。
长辈关心晚辈家属，问一句身体，提醒一句休息，放在任何场合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许柏年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
每一句都像闲聊，觉得自己还能稳住。
可省纪委外围核查组盯的从来不看一句话本身。
谁在这个时间点，主动去找谁，这本身就是问题。
榕州市区另一间普通办公室里，两名纪委干部正对着一份新打印出来的通讯清单做标注。
年轻干部指着其中一行，压低声音：“许柏年刚从省厅出来，六点整联系杜兰芳女儿，通话一分四十二秒。”
旁边年长些的干部没急着下判断，只拿红笔在号码后面画了一个圈。
“不要写干扰证人。”
年轻干部一愣。
年长干部说道：“现在还不能定性，就写关键涉案人员在接受询问后，主动联系重要证人近亲属，建议纳入外围关注。”
他说完，把清单翻到前一页，又补了一句：“顺便核一下，杜兰芳女儿最近有没有异常转账、住宿、长途出行记录，别惊动人，只做外围。”
年轻干部点头，把记录补进工作日志。
这一笔连许柏年自己都未必会放在心上。
可在纪委的台账里，很多大问题，最开始就是这样一笔的红圈。
当晚，宿国强看着那份清单，喝了一口茶，笑着对身边的纪委干部说了一句。
“历史问题最怕有人现在还忙。”
……
侯官，市委会议室。
春节前最后一次核心班子碰头会。
许天坐在主位，面前只有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份港口春节值班表。
周言、方得志、孙国良依次汇报。
周言先说：“春节期间港口不停运，除夕到初三每天两班倒，本地八家物流企业全部签了保供承诺书。东山那边沈楚欣又追加了两个柜的电子元器件，年后第一周到港。”
方得志接上：“监督台账已更新至最新版本，南桥合同附件、郑友口供、银行开户回执全部编号入库。春节期间纪委值班组每天巡查港务大厅公示栏，确保公告不被撕。”
孙国良最后说：“马建泰已被刑事拘留，银行客户经理移交检察院审查。海桥单证筹备组的办公室已贴封条，房东合同原件也调了出来，签约人还是马建泰。本地这条线钉死了。”
许天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环视三人。
“春节期间，三条规矩。”
“港口不停。”
“案件不炒。”
“干部不许借查案的名义向企业乱伸手。”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继续说道：“越到别人慌的时候我们越不能乱，侯官的秤不能因为对方失火就跟着歪。”
窗外，侯官的街道上已经挂满了红灯笼，远处港口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
深夜十一点，榕州。
梁启诚独自坐在宾馆房间里，窗帘拉死，只有床头灯亮着一团昏黄。
手机屏幕上，梁子平发来的那条短信还停在对话框里。
【暂避风头，责任自清。】
八个字。
梁启诚看了不下二十遍。
暂避风头，意思是你躲起来，别拖累我。
责任自清，意思是你自己的事自己扛，别指望总部替你兜底。
他是梁子平的亲弟弟，一母同胞。
他替南桥在侯官冲锋陷阵，替梁子平去省商务厅递刀子，替那个远在港岛的沈先生布局实训班、渗透学生资料。
现在事情炸了，梁子平的第一反应是把他切掉。
梁启诚的手指开始发抖，骨头缝里不断冒出寒意。
他盯着手机通讯录翻了很久，翻过梁子平的名字，翻过马维民秘书的名字，翻过许柏年的名字。
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备注上。
【沈办】
梁启诚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那头没先说话，只有一片呼吸声。
梁启诚握着手机，声音嘶哑，说了一句话：“侯官咬到金桐了，我哥要丢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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