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沈竹那自来熟的本性又悄悄冒了头。
自从得知穆凌尘就是传说中的那位穆长老——玄玉真尊亲传的关门弟子，曾差点当上宗主，如今的修为深不可测——沈竹的心情便激动得无以复加。他看穆凌尘的眼神，活像凡人望着庙里新塑的金身，恨不得将这尊大神请回家供起来，早晚三炷香。
于是他开始鞍前马后地殷勤：倒茶、擦桌椅，连在广场上练习术法都要专门给穆凌尘挑一处遮阴的地方，恨不得连穆凌尘的衣角都替李莲花掸干净。平日里勾肩搭背、大大咧咧的习惯也收敛了许多，走路都板正了几分，像是被无形的规矩束住了手脚。
李莲花看着沈竹这副模样，浑身不自在。
他私下跟沈竹说过好几回：“你正常点行不行？跟以前一样就好了。”
沈竹嘴上应着“好好好”，可转头见了穆凌尘，腰板又不自觉地挺直，脸上的笑容也调到最恭敬的弧度。李莲花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说。
这天下午没有课，三人在学堂外的广场上散步。
广场上空荡荡的，青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远处的银杏树落了一地碎金。李莲花走在中间，左手边是穆凌尘，右手边是沈竹。只要穆凌尘在视线范围内，沈竹便安静得出奇，既不叽喳也不废话，只偶尔偷瞄一眼，像是在确认那尊神有没有什么需要他效劳的地方，随即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李莲花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在一处无人的角落停下脚步，气愤转过身，瞪向沈竹。穆凌尘也跟着停下无奈摇了摇头，他知道李莲花已经忍了几天了今天终于是要爆发了。眉头淡淡皱起，随后抬手朝几人所在的空地边缘轻轻一挥，一道半透明的结界无声无息地张开，将三人和外界的广场隔了开来。声音传不出去，旁人也走不进来。
李莲花没在意这些，他只盯着沈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带着刀子：“你小子是不是有病？在我家凌尘面前跟个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忙里忙外的，到底想干什么？”
沈竹被他突然的发难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李莲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警告你，他可是我的。有什么非分之想都给我憋回去，小心连朋友都没得做。”
沈竹被噎得够呛，脸涨得通红。他瞪大了眼睛，嗓门也高了几分：“你乱说什么呢！那可是我们心中的大神！你小子可不能乱说！”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知道我来浩渺宗这么多年，都只在我师父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号吗？那不是见着本尊了？怎么着也要表现好一点呀！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李莲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滚蛋！你表现好干什么？巴结他没有用。想学什么找你师父去，我家凌尘不会教你的。”
沈竹急了，声音里带上了恼怒：“李相夷！你——你还是不是朋友了？竟然说出这种话！我沈竹是那种人吗？”
穆凌尘站到结界边缘，靠在一棵树上，安静地看着那两人你来我往地拌嘴，唇角微微扬起。他注意到李莲花的灵力始终收敛在体内，便没有干预，只是将结界维持得稳稳妥妥，不让这场闹剧传到外头去。
李莲花和沈竹已经面对面站定了，气氛剑拔弩张。两个人都是剑修，脾气上来的时候谁都不让谁。
“你还说不是？整天围着他转，比我还殷勤！”李莲花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酸意，边说边将少师剑从腰间解了下来，握在手中。
“我那是尊重！尊重你懂不懂？”沈竹不服气地回嘴，“你问问穆长老，我有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
李莲花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沈竹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跟吃醋还不完全一样，更像是一种领地意识：他的东西，别人多看一眼他都觉得亏了。
气不过，他索性退后几步，摆了个起手式：“让你一只手。”
沈竹看了看穆凌尘，又看了看李莲花，犹豫了一瞬。穆凌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地看着。沈竹咬了咬牙，也拔出了自己的剑。
“打就打！谁怕谁！”
两道剑光在结界内交错碰撞。
沈竹是剑宗弟子，基本功扎实，剑路堂堂正正，每一招都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说不上惊艳。李莲花的剑则灵动得多，少师剑在他手里像一条银色的蛇，时而直取，时而迂回，变化多端。他嘴上不留情，手上更不留情——一剑快过一剑，招招都往沈竹的空隙里钻，打得沈竹连连后退，衣袍上被划破了好几处，虽然没有伤到皮肉，但狼狈得不行。
两人都没有动用灵力，纯比剑招。李莲花在凡间经历了无数场生死搏杀，剑法里带着一股沈竹没有的狠劲和刁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沈竹已经被逼得手忙脚乱。
穆凌尘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跟着李莲花的身影。他看出李莲花的每一剑都收着分寸，只划衣服不伤皮肉。但那人还是坏心地将拳脚都招呼到沈竹的脸上和身上。那气是真气，手下却留了余地，他便没有出声阻止。
又过了十几招，李莲花一剑拍在沈竹的手腕上，将他的剑震落在地。沈竹捂着发麻的手腕，龇牙咧嘴地后退了好几步。
“不打了不打了！”沈竹甩着手，疼得直吸气，“你小子下手也太狠了！”
李莲花收了剑，胸口还微微起伏着。他面上仍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神情，但眼底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他看了沈竹一眼，没好气地说：“谁让你不躲的？傻站着挨打。”
“我躲了！你太快了，我躲不开！”沈竹揉着手腕和脸颊，一脸委屈。
李莲花哼了一声，把剑插回腰间。他转头看向穆凌尘——穆凌尘正抬手撤去结界，阳光和远处的风声重新涌了进来。他从树下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看了李莲花一眼，又看了看沈竹，淡淡道：“闹够了？”
李莲花撇了撇嘴，没有说话。沈竹也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继续揉手腕和脸颊。
片刻后，李莲花走过去，在沈竹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那个，回头请你喝酒，算是给你赔罪。”
沈竹抬头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起来：“你这随便乱发脾气的，一杯酒就想打发？”
“那你要怎样？”
“至少三杯。”
“行，三杯就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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