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城堡的最高天台,是整个天命最接近云巅的地方,也是最冷清的地方。
风在这里撕开了口子,卷着凛冽的寒意,呼啸着掠过每一寸砖石。天台的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道齐腰高的石墙,石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像是岁月剥落的痂。栀就坐在石墙的顶端,双腿悬空,晃悠着,手里攥着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瓶身的标签早已被风吹得模糊不清。
她的黑色裙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遮住了那双赤色的眼眸。酒液顺着瓶口淌出来,浸湿了她的指尖,带来一阵刺骨的凉,可她像是毫无知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将酒瓶凑到唇边,大口大口地灌着。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疼。
天台下,是云海翻涌,是浮空城堡错落的尖顶,是那些被蔷薇花纹包裹的、冰冷的囚笼。她能看到祈愿厅的穹顶,能看到回廊上那些积满尘埃的纹路,能看到白泽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咳咳……”栀猛地呛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滴落在石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放下酒瓶,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颤抖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乱得更厉害,露出那双泛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给白泽梳过辫子,给奥托递过书本,曾经抱着塞西莉娅,听她笑着说要给琪亚娜织一条围巾。可现在,这双手,沾满了谎言,沾满了算计,沾满了……洗不掉的罪孽。
“为了人类……”栀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她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浓浓的酒味,“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她举起酒瓶,对着漫天的云海,像是在敬谁,又像是在嘲讽谁。
“栀啊栀,你真是……自欺欺人。”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从石墙上摔下去。她连忙伸手撑住身后的砖石,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硌得她生疼。
是啊,自欺欺人。
她骗自己,塞西莉娅的“死”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逆转崩坏的命运;她骗自己,把琪亚娜当作棋子,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她骗自己,对白泽的隐瞒,是为了不让她卷入这场腥风血雨。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只是在迎合奥托的野心,只是在贪恋那一点点“家人”的温度。她怕奥托生气,怕他疏远自己,怕这个三人的“家”,彻底散了。
她看着奥托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长成一个心思深沉的男人,看着他为了复活卡莲,一步步走向偏执。她明明知道,这条路是错的,可她还是跟着他,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她甚至骗自己,白泽会理解的,等一切结束了,白泽会明白她的苦衷的。
直到刚才,白泽那双满是泪水的金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她,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才幡然醒悟。
没有为什么,没有身不由己,只有自私,只有懦弱。
“呵呵……”栀又笑了起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砸在石墙上,和酒液混在一起,“你连看着她的眼睛,都不敢……你怕什么?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还是怕,看到自己的丑陋?”
她猛地将酒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空酒瓶从她的手中滑落,坠向云海,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便消失在了茫茫的云雾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就像她的辩解,像她的苦衷,像她那些自欺欺人的理由。
风卷着她的哭声,在天台上盘旋。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浮空城堡的灯火,在天台下亮起,星星点点,像是一双双眼睛,冷漠地看着她。
晚风卷着云海的潮气,漫过浮空城堡最高的天台。石墙顶端的人影蜷缩着,呼吸间裹着浓重的酒气,黑色裙摆被风扯得凌乱,像是坠落在云巅的一只折翼的蝶。
奥托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积着薄霜的砖石上,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站在天台入口,金色的眼眸静静落在栀的身上。她已经睡着了,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空酒瓶滚落在脚边,酒液在石缝里积成一滩暗色的渍,被风一吹,散出呛人的辛辣。
风太大了,吹得她的发丝乱舞,有几缕贴在唇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奥托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发梢,又顿住了。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与苦涩,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记得很多年前,栀也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笑着的,赤色的眼眸里盛着阳光,会替他们拂去沾在头发上的花瓣,会轻声说,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后来啊,后来的事,就越来越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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