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东暖阁的窗棂,沈令仪的手指正压在太阳穴上。她闭着眼,呼吸浅而稳,额角一层细汗未干。昨夜强行催动金手指后,头颅里像有铁钉一根根钉入,此刻仍嗡鸣不止。她没喝药,只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敷了片刻,便起身穿衣。
案上摊着一张素纸,上面是她今晨凭记忆画出的朝会布局图。崔衡站位偏左第三列,李延年立于廊下文书台旁,两人之间视线可通,却无交集之理。可就在那场春祭朝会上——她重历的那一瞬——崔衡宣读贡单时,喉结微动了一下,目光斜掠向廊下,而李延年恰好抬头,袖口一颤,指尖轻叩案沿三下。
这动作极短,当时无人察觉。如今她将它从记忆中抠出,如同从灰烬里捡起未燃尽的字迹。
她把图折好,藏入袖中暗袋。心腹宫女进来低声禀报:萧景琰已登殿,百官列班,崔衡到场,面色如常。
沈令仪将图纸暗袋按紧,起身整理裙裾,穿过三重雕花门廊,待宫钟敲过三声才踏入偏殿侧门。
她点头,起身往太极殿方向去。脚步虚浮,但她走得稳。沿途宫人低头避让,无人敢多看一眼。她穿过回廊,听见远处钟声敲响,辰时三刻到了。
殿门大开,群臣肃立。萧景琰端坐龙椅,黑氅未脱,袖口云雷纹在光下泛着冷色。他目光扫过百官,落在崔衡身上,开口道:“兵部员外郎崔衡。”
崔衡出列,跪拜。
“太常寺前日报赤檀熏屑用量三百二十斤,较往年定额多出三倍。你昨日奏请削减祭祀开支,所据何本?”
声音不高,却如刀落砧板。
崔衡顿了一下,抬头道:“回陛下,此账由下属经手,臣仅过目签押,并不知实耗几何。或有虚报冒领之嫌,臣愿配合彻查。”
“哦?”萧景琰执起狼毫笔,在奏折上轻轻一点,“那你可知,去年此时,边军冬衣拨款被扣三成,理由是‘国用紧缩’?而同一月,太常寺香料采买超支四倍?”
殿内无人接话。
冯德海忽地站出,白须微抖:“老臣附议!近三年祭祀耗费逐年递增,礼制无变,开支暴涨,必有蹊跷!请陛下命户部、工部联审账册!”
冯德海话音未落,礼部给事中周怀安已整肃朝服,紧随其后:“臣亦请查兵部同期文书往来,若有私调物资、暗通外臣之举,当依法严办。”
二人语出合礼,句句踩在规矩上。百官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李延年垂首立于青玉栏杆旁,袖中指尖已掐出血痕。
沈令仪立于偏帘之后,目光不动。她看见陈文昭低着头,手中册页翻动,笔尖轻划,记下了谁曾与崔衡对视,谁又迅速移开眼。
崔衡额头渗汗,声音渐低:“臣……确未深究账目细节,若其中有弊,自当追责经办之人……”
“经办之人?”萧景琰打断,“你是主官。签押是你亲笔,印信是你用的。一句‘不知’,就想推得干净?”
崔衡语塞。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一阵寂静中,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是陈文昭还在记。
萧景琰缓缓起身,步下丹墀:“即日起,命都察院牵头,彻查近三年太常寺、兵部、礼部三衙文书驿传记录,凡涉边疆事务者,一律封档待审。任何人不得擅自调阅、销毁。”
他目光扫过百官:“若有违者,以欺君论处。”
散朝后,崔衡匆匆离殿,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穿出西华门时,回头看了两眼,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沈令仪仍在偏殿等候。片刻后,陈文昭悄然入内,将册页递来。她接过一看,上面已圈出三人:崔衡、李延年、徐敬之。另有数人旁注“可疑”,皆为近月频繁出入通政司者。
她抬眼:“你能调到驿传底档?”
陈文昭点头:“明日便可开始。”
她又取出一道密令,压在册页下:“这是调卷印符,你拿着。重点查‘通政司—北境九驿’线路,所有加密加封文书,逐一核对签发时间与送达记录。”
陈文昭收好,低声道:“我明白。”
她点头,示意他退下。
随后召来心腹宫女,命其派人盯住崔衡府邸,凡有生面孔进出,立即回报。另遣林沧海旧部接管西华门夜巡,替换前日那个笔迹歪斜的小黄门周某。
做完这些,天已近午。她回到东暖阁,坐下时眼前一黑,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子。侍女端来温药,她喝了一口,苦味压住了喉咙里的腥气。
窗外宫道上,巡逻的禁军换班走过,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声响。她盯着那条路,知道今晚会有人动。
她蘸墨在宣纸上洇开三点,笔走龙蛇写下‘查府邸’三字。忽而顿住,墨汁在‘邸’字末笔凝成血珠,遂补上‘盯驿道,断线先斩’六个小字,字字如刀。
外面传来更鼓声,申时到了。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已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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