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将灭未灭,在偏殿内投下昏黄光影,沈令仪额角血丝已干涸成暗痕。她坐在原地,指尖缓缓抚过颈后灼伤处,那道凤纹尚在发烫,似有针细细描过。
宫女立于门侧,不敢近前,直到她抬手,才轻步上前奉了温水。
她没喝,只问:“林百夫长可还在宫外?”
“回贵妃,林大人押着残册已去诏狱,说天亮前必有回音。”
沈令仪颔首,起身时腿脚发麻,扶了下桌沿。她换了身鸦青宫装,外罩素银披风,不戴首饰,只将一柄象牙梳插在袖中。轿辇已在殿外候着,她踩上台阶时脚步稳,目光直向前方诏狱方向。
诏狱内灯火通明。赵三癞子被绑在木架上,头发散乱,嘴里还嚷着“冤枉”。林沧海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半张烧焦的纸片,正是从地窖搜出的账册残页。他见沈令仪进来,躬身行礼,递上手中物。
“这七人里,六个都认了拿钱传话,只有他死咬不知幕后是谁。”林沧海低声说,“但他说昨夜有人塞钱给他,让他今早再去米铺喊‘皇上没了’。”
沈令仪走到赵三癞子跟前,不语,只盯着他。那人起初还挣扎,后来见她眼神不动,反倒怯了。她忽然开口:“三年前宫变那夜,你也在冷宫墙外卖烤薯,对不对?你记得那天夜里,有两个太医抬着药箱出来,说了什么?”
赵三癞子一愣,脸色变了。
“你说不出,是因为你根本不是听来的——你是被人带过去的。崔九带你去的,就在谢昭容乳母住的巷口,你接过一包铜钱,换了一句话:‘皇后毒杀贵妃,宫里要乱了’。”
那人猛地抬头,眼珠暴突。
沈令仪声音没高,却字字清晰:“你忘了,那晚风向是西北,艾草灰味混着沉水香,你蹲在墙根下啃饼,饼渣掉进衣领里痒得直挠。这些事,只有亲历的人才知道。”
赵三癞子嘴唇哆嗦起来。
她不再看他,转身对林沧海道:“去西市崔九住处,搜出行李、账本、与尼庵往来的信封。若他已逃,追到城门拦下。”
林沧海抱拳而去。
天未亮,消息便传回。崔九在东门被截住,包袱里藏着三封未寄出的密信,收件人皆为外地旧部,信中写着“帝疾危,速散粮价,动摇根基”。另有一本细账,记录每月支出:买乞儿传谣、雇妇人哭丧、雇道士算“国运将尽”。
沈令仪在紫宸殿侧廊看完供词,太阳已升过宫墙。她将文书合上,交给身旁内侍:“呈送大理寺,今日午时开审。”
萧景琰在日出后不久抵达正殿。他身着一件没有任何徽记的素黑长袍,但他的存在让整个空间都显得充实起来。 不坐,他扫视案上诸般文牍——供状、账册副本、印鉴拓样。指尖停在一方朱红“谢”字印痕上。
“这个印记,是谢家私印第三式,用于暗账。”他说,“当年先帝赐其父,专记外务往来。”
沈令仪立于阶下,应道:“正是凭此印,才能确认背后主使未断。”
萧景琰抬眼看了她片刻,点头:“那就当众审。”
大理寺前广场在黎明结束前已清空。百姓围在栅栏外,窃窃私语。有人说是宫里杀人灭口,也有人说真有逆党作乱。日上三竿,钟声响起,萧景琰亲临主位,沈令仪立于侧阶,手持供词副本。
五名主犯跪在台前,崔九居中。大理寺卿宣读罪状,一条条念来:散布帝崩谣言、煽动抢粮、扰乱市价、勾结余党图谋不轨。每念一条,台下人群便一阵骚动。
一名文官出列,拱手道:“陛下,此等人不过市井愚民,受人蛊惑,罪不当诛,望宽宥处置。”
沈令仪向前一步。“请问大人,若你家中存粮,一夜之间涨至十倍价,你会如何?若街上传言皇帝驾崩,禁军将屠城,你会不会带着妻儿逃命?”
那官员语塞。
她继续道:“一句谎话,可让米铺断货,百姓互抢,老弱倒毙街头。今日若不严惩,明日便有人敢说太子弑君、皇后谋反。到那时,谁来担这乱局?”
无人回应。
萧景琰开口:“主犯崔九,依律枷号三日,流放岭南;其余从犯杖六十,发配边镇劳役。即刻执行。”
枷锁落下时,人群中传来一声低呼。一个妇人拉着孩子往后退,嘴里嘀咕:“原来是谢家的人……怪道前几日她家米铺白送粥。”
皇榜于正午张贴全城六门。榜文详述谣言始末,列出传谣者姓名、所得银两、幕后指使者身份,并附户部告示:即日起平粜官米三日,每户限购一斗,严禁囤积。
傍晚时分,沈令仪站在紫宸殿侧廊,望见宫门外人群渐渐散去。几个挑夫模样的汉子蹲在榜前,指着名字议论。一人道:“赵三癞子拿了四两二钱?他平日卖酱菜一个月才赚三百文!”另一人啐了一口:“呸,为了几个钱就咒皇帝死,该罚。”
她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青铜残片,边缘参差,形如虎首。这是林沧海前夜悄悄交给她的,说是当年沈家军百夫长以上才有的信物。她手指轻轻抚过缺口,思绪飘向曾经与另一片契合的时光。
殿内传来笔尖划过纸的声音。萧景琰仍在批阅奏折,烛光映在他袖口云雷纹上,微微跳动。他抬头看了一眼侧廊,见她伫立不动,便又低下头去。
林沧海回来复命,说犯人已押出城,沿途有百姓扔菜叶骂“造谣狗”。他在阶前站定,轻声道:“西市米价回落了,不少铺子开始拆高价牌。”
沈令仪嗯了一声,没回头。
“您也该歇了。”林沧海劝,“昨夜没睡,今晨又耗神。”
她摇头:“还没完。”
远处传来更鼓,三声。宫门即将关闭。她终于转身,走回殿内,在案前坐下。那份虎符残片被她轻轻放入抽屉,压在一叠边关急报底下。
萧景琰搁下笔,看着她:“明日早朝,我要当众申令。”
她抬眼。
“凡三品以上官员,若有与谢家余党私通信件者,限三日内自首交出。否则一经查实,以同谋论处。”
她说:“应当如此。”
两人再无多言。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窗外夜色浓重,宫道空寂。一只乌鸦掠过屋脊,落在远处檐角,低头啄理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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