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乾元殿的烛火仍亮着。沈令仪站在案前,指尖压着那半张烧剩的密信,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萧景琰已传令三组暗卫轮替联络,半个时辰后,终于接回林沧海的信号——黑水谷南岭守卒换防,间隙仅一刻。
“能突。”萧景琰执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虚线,直插谷口松林。
沈令仪没应声。她闭了闭眼,额角已有细汗渗出。月华正照进窗棂,清冷如霜。她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任意识沉入三年前宫变那一夜。
风起了。五感骤然回归——耳边是宫墙瓦片被风吹落的轻响,鼻尖浮起一股极淡的苦味,混在夜雾里,像是腐叶下埋着的根茎。她记得这气味,与药铺账册中乌头、朱砂混合焚神膏时的气息一致。那时风从北面来,吹得廊下灯笼晃动,香息顺着气流贴地蔓延,直至东偏殿外才散。
她猛然睁眼,指腹重重按在地图东侧。“他们要在松林点火,借北风引烟入谷,迷乱我军阵型。火头一起,人便不能站。”
萧景琰盯着她苍白的脸色,片刻未语,随即提笔改令:东翼禁军提前半个时辰埋伏高地,配发湿巾掩口鼻;西线江湖联军佯退,诱敌深入断谷;林沧海所部趁火势未起,由南岭破口突入,直取炼毒窑炉。
令出即行。飞鸽离巢,快马出城,各路暗哨依约点亮灯号。京郊青梧岭外,三十六路豪杰已整装待发,虎符令箭交接无误。联盟之中无人知主帅是谁,只认那枚半块虎符与“护国清奸”四字盟书。
黑水谷内,天还未亮。北风渐起,林沧海伏在南岭石后,目测守卒换防节奏。他抹了把脸上的泥灰,对身后十人比了个手势。一人点头,悄然摸出信号弹,抬手一掷。
夜空炸开一道绿光。
谷口松林火起。浓烟滚滚,果然带着那股苦味熏香,迅速弥漫。联军西线依计后撤,敌方死士高呼得胜,蜂拥而出。可他们刚冲出断谷,东翼高地弓弩齐发,铁矢如雨,逼得残兵退回烟中。
沈令仪坐在乾元殿内,手中握着一块冰帕敷额。她听见外头传来的战报:“烟势扩散,敌阵混乱。”她立刻道:“命弓手转向侧峰,顺风压射——烟最浓处,正是他们主将藏身之所。”
话音落下不久,又一骑飞驰而至:“林百夫长已破南岭,突入谷底!发现炼毒窑炉三座,正在爆破!”
萧景琰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佩刀,交予殿前侍卫:“传令禁军主力,封锁所有出口,活口一个不留。”
战事持续到寅末。第一缕晨光穿透山雾时,黑水谷的火终于熄了。林沧海带伤归来,铠甲染血,手中提着一只铁匣。他走进乾元殿,单膝跪地,将匣子呈上。
“主谋生擒,炼毒器具尽毁。这是从窑炉暗格搜出的密函,盖有谢家私印。”
萧景琰打开铁匣,抽出几封信件,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通敌路线、黄金交接地点,连北境部族的图腾都画得清楚。”
沈令仪走过去,拿起一封细看。纸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事成之日,凤位不虚。”
她放下信,没说话。
午时,诏书颁下:谢家勾结境外,意图谋逆,即日起革爵查办,府邸查封,族中男丁收监候审,女眷暂押宗人府。百姓闻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次日清晨,太庙前摆起灵位。沈令仪一身素衣,未戴首饰,捧香立于阶前。钟声响起时,她抬头望天,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冤者已雪,国不可乱。”
人群安静下来。
三日后,东西六市重开。街口贴出捷报,孩童围聚争读:“凤归宫阙,龙扫阴霾!”有人拍手叫好,有老者含泪合掌。
乾元殿内,萧景琰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抬头看向立于阶前的沈令仪。她手中仍握着那半块虎符,指节泛白。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凤印,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六宫文书,暂由你协理。”他说。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枚玉印,阳光照在上面,映出清晰的凤纹。她伸手,指尖触到印角,未取,也未推。
殿外,风掠过檐角铜铃,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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