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在东宫偏殿睁眼时,天光已透出灰白。她额角冷汗未干,手中那张素笺仍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昨夜闭目静坐,头痛如钝刀割肉,记忆却始终浮沉不定。她没等到月圆,也等不来完整的重历——可战事不会等人。
乾元殿的铜漏刚敲过卯初,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跪禀:琼州湾外发现三艘黑帆船,行踪诡异,已逼近廉州石堡烽堠射程之内。
她起身时腿有些软,扶了下桌角才站稳。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但她顾不上添柴。披上外袍便往宫门走,一路穿过长廊,风从檐下灌入,吹得她眼前发黑。冷宫三年落下的旧疾,每逢气血耗损便发作,如今强行牵引记忆,又遇警报突至,身子早已不堪重负。
乾元殿内,萧景琰已立于海图前。他未着龙袍,只穿一件玄色常服,袖口卷起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划痕。案上摊开的是沿海水道图,几处红点标记着敌船最后出现的位置。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见是她,只问一句:“能撑住?”
“能。”她走到案边,目光落在“白鹭口”三字上。那里水势复杂,寻常船只难行,可敌船却似熟门熟路,直插防线薄弱处。
观澜台钟鼓响起,二人登台望海。远处海面波涛翻滚,浓云压顶,一场风雨将至。水师战舰已在湾口列阵,箭弩上弦,火油槽沿岸布防。林沧海传回密报:敌船轻巧灵活,走位刁钻,不似流寇劫掠,倒像是……演练过多次。
沈令仪眯眼盯着一艘敌舰转向的角度,忽然心头一震。那船尾划出的弧线,与三年前沈家水营操典中的“回龙摆尾”几乎一致。那是她父兄亲定的战术,从未外泄。
“他们知道我们的部署。”她低声说,“不止有人引路,还有人教他们怎么打。”
萧景琰未答,只下令:“东翼两舰佯退,引其深入;西峰弓手待命,风向转南即放火箭。”
战鼓擂响,海面杀声骤起。敌船果然中计,一头扎进埋伏圈。火矢如雨落下,一艘黑帆船当场起火,浓烟滚滚。其余两艘调头欲逃,却被早埋伏在暗礁后的快艇包抄,箭如飞蝗,甲板上接连倒下数人。
战事不过半个时辰便歇。水师缴获一艘残船,俘虏五名伤兵,另从沉船上捞起一只铁箱,内藏几张残破海图,标注的竟是大周几处隐秘军港。
沈令仪站在观澜台边缘,海风吹乱了她的发。她闭了闭眼,趁更衣之机躲入侧殿。此时月未圆,不能主动重历,但她知道,若再不抓住线索,下次交锋便是死局。
她深吸一口气,以冷宫煎药那一夜为引,强行牵引记忆。脑中剧痛炸开,眼前景象忽地模糊——
风从南窗灌入,药炉上热气腾腾,杂役蹲在地上添柴。她躺在床榻上,高烧未退,听觉却异常清晰。那人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徐三爷的信已递进谢府后角门,明日午时前必有回音。”
话音落,记忆戛然而断。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鼻尖渗汗。就是这句。那晚她病重昏沉,只当是梦呓,今日回想,字字清晰。
她匆匆提笔,在素笺背面写下:“谢府后角门通私信,徐秉之被迫合作。”又补了一句:“用杂役之口传话,避人耳目。”
回到观澜台时,萧景琰正查看缴获的海图。他抬眼见她脸色苍白,问:“可是想起什么?”
“不是猜测了。”她将素笺递过去,“徐秉之确与敌方有往来,但非自愿。有人拿住了他的把柄,逼他通风报信。信是通过谢府后角门送进去的,用的是药房杂役。”
萧景琰看完,指尖在“谢府”二字上停了停。片刻后,他取来一枚紫檀匣,将素笺放入其中,锁好,命内侍即刻送往书房暗格。
“传令林沧海,”他说,“查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谢府后角门的文书记录,尤其是夜间传递的药匣、贡品箱。另,盯紧徐府上下出入人员,若有异动,立刻扣押。”
沈令仪点头。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谢昭容虽失势,谢家根基未倒,余党仍在暗处窥伺。如今海上风浪未平,朝中又藏毒蛇,步步皆险。
她转身走向东宫文书房,取出一块紫绢,蘸墨开始誊录线索。笔尖微颤,字迹却稳。写到“胁迫路径”四字时,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她颈后那道灼伤的凤纹——边缘已显完整,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雷声滚过宫墙,雨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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