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坐在乾元殿侧案前,手中紫绢册未合,指尖按着其中一行字,力道未松。
萧景琰站在海图前,手中狼毫笔已搁下,目光落在琼州湾与明州之间的航线上。他没回头,只问:“证据能见天日?”
“能。”她答得干脆,“林沧海拓下的封泥纹路,与徐秉之私章比对无误。药匣底部印记重复出现‘徐’字变体,笔势拖长,是他惯用写法。这印,他曾盖在三年前户部税银清册上,存档尚在。”
他这才转过身,走到她对面坐下。案上摊着林沧海昨夜送回的药房核对簿,一页页翻过,无一笔领药记录与谢府药匣出入时间对应。他指着其中一行:“七次出入,标‘安神补心’,太医院签印齐全,却无存根。”
“签印是假的。”沈令仪抽出另一份薄纸,“我比对了近三个月太医院所有签印发文,印章边缘缺了一角,此处却完整。造假之人,只知模仿形制,不知细节磨损。”
萧景琰沉默片刻,将两份文书并排摆正。外头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袖口暗绣的云雷纹。他抬眼:“你打算如何让朝臣信服?”
“不必我开口。”她将紫绢册推至案中,“您召三位老臣密议,由林沧海出面陈述调查过程——线报追踪药匣流向,偶然发现封泥异常,再顺藤摸瓜查到徐氏幼子被扣之事。他们只需知道,徐秉之非叛,而是被困。”
他点头,起身走向内殿屏风后,低声唤人。不多时,三名老臣自偏门而入,皆着素色常服,未带随从。林沧海已在殿外候命,披甲未解,斗篷湿透,进门后单膝落地,双手呈上一只木匣。
“里面是七只药匣拓片,按时间排序。”他声音低沉,“末将依娘娘指示,自谢府后角门守卫口中套话,得知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均有药童持匣进出。末将趁夜潜入药房,拓下底部印记,并取来当月太医院签印底档对照。”
一名老臣接过拓片细看,手指抚过“徐”字变体的拖尾,眉头一跳:“此笔法……确与徐侍郎奏本用印一致。”
另一人翻出随身携带的户部公文册,比对数息,沉声道:“徐秉之去年冬曾请辞,称家中幼子多病,需静养。当时未准。如今看来,怕不是托词。”
第三人久久不语,终是叹出一口气:“若真有人以亲子胁迫,逼其通敌,此人非但无罪,反是蒙冤之臣。”
萧景琰立于案后,声音冷而稳:“徐秉之未主动告发,是因谢家余党耳目遍布宫中,连传递消息都只能借药匣暗藏。他留下私印痕迹,是为日后辨识。这是求救,不是勾结。”
老臣们相互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震动。最先开口的老臣将拓片收拢,郑重放回木匣:“陛下,臣等愿联名上奏,请复沈娘娘参议军政之权。此事由她揭出,非为夺权,实为清君侧、正朝纲。”
沈令仪始终未动,只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紫绢册上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惧,而是颈后凤纹又开始发热,像有火苗顺着脊骨往上爬。她没吭声,也没抬头,任那股热意烧着皮肉。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转向三位老臣:“即刻拟奏。今日小朝会,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看清,谁在护国,谁在毁国。”
老臣领命退下。林沧海仍跪地未起,低声禀报:“末将已命人盯住谢府后角门,若有再递药匣,立即截下。另,琼州湾敌舰昨夜又有异动,似在试探我廉州石堡巡防间隙。”
萧景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传令水师提督,补给船队改道深水航线,绕开浅滩。另调两营精锐,埋伏于琼州湾内侧芦苇荡,待敌深入。”
“是。”林沧海应声欲退。
“等等。”沈令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止住了他的脚步。她抬起眼,看向萧景琰,“敌军每次行动前,必有信鸽传讯。我们一直未查到信源,是因为忽略了——他们不用活鸽,用死笼。”
三人皆是一怔。
她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指尖点在琼州湾东侧一处礁石群:“此处名为‘断羽洲’,潮退时露出半截石台,上面常年挂着锈铁笼,据说是早年渔民用来祭海的。我昨夜回想旧事,想起三年前沈家水营有一条暗规:若通讯线断,便将密信塞入铁笼,沉入礁石缝隙,接头人潮落时来取。”
林沧海眼神一凛:“那铁笼……至今还在。”
“去清一遍。”她说,“若其中有未取走的密信,便是证据。若近期有开启痕迹,便可锁定传递路径。”
萧景琰已提笔写下调令:“命禁军暗卫即刻登岛搜查,另派快船在周边巡弋,见有靠近礁石的小舟,一律扣押。”
林沧海领命而出。殿内只剩两人。外头雨势稍弱,铜漏滴答,声声入耳。
沈令仪仍立于海图前,指尖未离那处礁石标记。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有颈后衣领下那片灼热的皮肤,隐隐泛出完整的凤纹轮廓。
萧景琰执笔在调兵诏书上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印玺重重按下。诏书末尾,他首次并列署名——“朕与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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