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暗卫登岛三刻后,密报传至“镇波号”主舱。萧景琰拆开火漆,扫了一眼便递向沈令仪:“断羽洲铁笼内搜出未取走的密信两封,字迹经比对,确系谢府旧人所书,内容为敌舰进退时辰与接应暗语。”
她接过纸条,指尖在“初更潮落,石堡南翼可破”一句上停了片刻,随即起身走向甲板。外头海风劲烈,战船已驶入廉州石堡以东三十里水域,前方黑浪翻涌,敌影未现,但水师各舰已按序列阵,静待号令。
沈令仪立于船首,望向远处那片名为“回漩涡”的暗流区。月色清冷,映得海面如铺碎银。她闭了闭眼,头痛自子时起便一阵紧过一阵,如今已如铁箍勒颅,耳边嗡鸣不止。她知道,这是金手指将启的征兆。
萧景琰披甲而来,站到她身侧,低声道:“敌舰尚未现身,但哨船回报,昨夜有小舟靠近断羽洲,疑为更换密信。”
她未答,只缓缓坐下,背靠桅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呼吸放沉。月光正照额心,五感骤然剥离,意识被拖入三年前那一夜——父亲在沈家水营操演台上,指着沙盘讲解“回旋钩镰阵”:“敌若借涡流转向,必减帆收桨,凭惯性切入内湾。此时其舵位最弱,火弩直击船尾第三根龙骨,可断其脊。”
风声、涛声、口令声一齐灌入耳中,连父亲咳嗽后的喘息都清晰可辨。她睁眼,天仍是黑的,海仍在动。她猛地站起,指向东南:“敌旗舰不在前锋,而在后队压阵。他们要等我军主力扑向前路虚影,再从涡流穿出,直扑石堡粮仓。”
萧景琰立刻传令:“左翼轻舟队前移五里,虚张火把;右翼重舰缓行,藏身雨幕。待敌主舰露出旗号,两厢合围,专攻船尾龙骨。”
话音未落,东南方海面果然裂开一道黑影。一艘巨舰悄然滑出暗流,帆未全展,航迹极稳,正对石堡防线薄弱处疾驰而来。
林沧海在前锋船上亲眼得见,当即挥旗响应。两翼水师迅速变阵,如鹰收爪,如弓拉满。敌舰尚未来得及调整方向,左舷已遭轻舟群贴身缠斗,右舷火弩齐发,数支火箭精准命中船尾。巨舰一顿,舵位失灵,斜斜撞入浅滩礁石群。
未等喘息,又有十数艘火船顺流漂来,无帆无桨,却燃得猛烈。水师将士见状慌乱,有将领高呼:“速退!恐其引爆炸药舱!”
沈令仪站在望楼之下,盯着那些火船漂流的轨迹,忽然道:“水流偏西三分,火船走不了直线。”她拾阶而上,从旗手手中接过令旗,横臂一挥,“调二十艘快艇侧击导流,引其偏离主阵。”
萧景琰已取弓在手,立于另一侧望台。他目光锁定火船引火绳索,待最近一艘漂至五十步内,抬臂拉弦,一箭射断麻绳。火星四溅,火势顿滞。其余射手纷纷效仿,箭雨落下,多根引信被截断。快艇同时出动,以长钩推拨火船,将其尽数导向外围礁石。轰然数声,火船撞岩爆燃,照亮半片海域。
水师士气大振,战鼓雷动。林沧海率前锋营趁势突进,斩杀敌舰指挥三人,撕开防线缺口。敌军阵脚大乱,开始溃退。
沈令仪倚着望楼栏杆,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方才强行牵引记忆,耗损甚巨,此刻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萧景琰下望台时见她摇晃,伸手扶住她肘部,未说话,只将披风解下,裹住她肩头。
她摇头表示无事,目光仍锁海面。残敌正分作两股逃窜,一股往南洋深海,一股折返断羽洲方向。她低声说:“别放走任何一艘。断羽洲是信道,若让送信人脱身,后续追查又断。”
他点头,提笔在令笺上疾书,盖印后命人送往各舰。
战局已定,水师全面反扑。火光映海,杀声渐远。
沈令仪始终立于甲板,未离原位。颈后衣料下,那片灼热的皮肤隐隐浮现完整凤纹,边缘如焰跳动。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指节泛白。
萧景琰站回她身边,望着敌舰最后一艘沉入雾中,低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她没立即回答。良久,才吐出一句:“我看见了父亲的手。他指着沙盘,说‘此阵一生只能用一次’。”
风掠过甲板,吹起她半幅袖角。
镇波号依旧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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