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聚灵阵的修复法门,可以让儋州现存的灵脉在现有的基础上提升约三成的灵力输出效率。”顾思诚以指尖点在卷轴的核心区域,“灵植催熟术的改良方法也附在后面,可以在不消耗额外灵力的情况下,将灵谷的成熟周期缩短约两成。具体的数据和测试方法都已经标注在附注中,你们可以先在一小块田地上试行,确认效果后再逐步推广。”
蛊族大统领的目光在那卷图谱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开口时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些,如同旧钟表的摆锤在被调整了松紧度后摆动频率发生了细微的改变:“顾先生,你这卷东西……若是早八十年拿出来,儋州的灵田至少能多收三成。但那时候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顾思诚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中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只是一个在漫长岁月中见证了太多变化的人对时机本身的轻声感叹。那些被错过的时机如同被翻过的旧书页,虽然已经无法再回到那一页去修改其中的内容,但书还在,后面的页面依然可以继续书写。
当夜,议事厅中的讨论持续到很晚。三族的代表逐条核实着图谱中的内容,偶尔会提出具体的疑问——某个阵法的节点在雨季是否会受到影响,灵植催熟术对土壤灵气的消耗是否会在长期使用后导致地力下降——顾思诚一一作答,有时是以量天尺在虚空中画出推演轨迹,有时只是以一个简洁的比喻让对方豁然开朗。每一次回答都会被坐在侧方的书记员以工整的字迹记录在一卷以兽皮制成的长卷上。
深夜散场时,蛊族大统领握着顾思诚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掌粗糙而温热,指节处有长年握持工具留下的厚茧,在暮年的松弛皮肤下依然保留着清晰的轮廓。他终于开口:“顾先生,你们要走了吧?”
顾思诚没有否认:“快了。等最后几件事办完,就动身。”
蛊族大统领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过身向议事厅的侧门走去。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回身,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那批材料——天外陨铁、玄铜精、万年石乳——明日一早送到你们的灵舟上。这是儋州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不多,但都是好的。”
次日清晨,灵舟在崮城外升空时,晨雾还未散尽。那些缠绕在树冠间的白色雾气在舟底缓缓滑过,如同一段被缓慢翻动的旧书页,每一次翻动都在边缘处留下一道短暂的、如同水痕般的湿痕,随即被气流吹散。舟尾下方,村落中已经有人在晨光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有人在水井边打水,有人在田埂上弯腰查看灵谷的长势,有人在修补被夜露浸湿的篱笆。那些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如同一幅正在被缓慢绘制的旧画,每一笔都落在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位置上,以相同的力道和相同的角度。
阿暖站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手中握着一只细长的竹筒。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艘正在升空的灵舟,如同一棵在墙角立了许久的树,根系已经扎进了脚下的泥土中,每一寸生长都在改变着周围土壤的密实程度。晨风从田野方向吹来,将她的白发和衣角微微扬起又放下,那些被风扬起的发丝在晨光中呈现出如同旧银般的色泽。
赵栋梁站在舟尾,目光落在下方那道正在逐渐缩小的身影上。他的手指搭在船舷边缘的旧木上,指腹在那层被海风磨得光滑的木纹上缓慢蹭过,感受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指尖留下的触感。当那道身影最终被晨雾和树冠遮挡住时,他依然在舟尾多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舱内,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踩在船舱地板那些已经被无数人踩过无数次的位置上。
顾思诚在舱首的位置坐着,量天尺横放在膝上,尺身的清辉已经自行收敛到了最低的亮度,只剩下那些细密的符文还在以极慢的频率流转。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片正在远去的大地,但他的手在量天尺的表面停留了很久,指腹在那道被他反复摩挲了数十年的旧纹路上缓慢移动。窗外,晨光正在将那些缠绕在树冠间的薄雾逐层拨开,如同一本被翻开后很久没有合拢的旧书,终于被人以极轻的动作合上,然后将书脊处那些因为长期打开而产生的细密褶皱逐一抚平,直到封面与封底之间的空气被完全挤出,重新贴合成一个完整的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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