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载从碎片上站起身,低头看着脚下。
时冰极透,透到他能一眼看见冰层深处那个正在掘的人。
那个人在极深极深的地方——不是垂直的深,是“时”的深。
他被封在无数万年前的某一层时冰中,距离此刻隔着不知多少层叠压的寂静。
心载看见他时,他正保持着掘进的姿态——左手五指插入冰层,右手握着一小块从他自己的衣袍上撕下来的布,布裹在他右手指尖上。
裹布不是为了保暖,是“记”。
记自己掘了多少下。
每掘一下,他便在布上掐一道极细极细的褶。
那块布上已经掐满了褶,密密麻麻,从布的这头到那头,褶与褶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但他在布的最边缘又掐下了一道新的褶。
掐下去时,裹布下他的指尖——那已经被冻到失去知觉、每一次掘进都会将指甲与甲床连接处重新撕裂的指尖——在冰壁上极其微弱地蹭了一下。
蹭的时候,冰壁表面那层比他体温更冷的冰将他指尖最后一丝温度吸走。
吸走时他的指尖与冰壁之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咝”声。
不是冰融化,是“温被冷收走”的声音。
他将指尖从冰壁上移开,移到胸前,移到心口。
心口处,他用衣袍碎片裹着一小团东西——那是他掘了不知多少年,从冰层深处掘出的一粒比针尖更小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片。
碎片没有任何用处,没有任何价值,不是任何宝物。
但他将它裹在心口,暖了不知多少年。
暖它不是因为它珍贵,是“暖”这个动作本身。
在冰层深处独自掘了不知多少年,他需要暖一样东西。
暖着,便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便还能掘。
心载看着他将指尖贴在胸前那团裹着碎片的布上,贴了许久。
贴的时候,他的心跳极其微弱地跳了一下。
跳的那一下,他胸前那粒碎片被他的体温暖了不知多少年,今夜在他心跳的震动下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亮光不是碎片自己的,是“被暖过”的光。
被暖过的东西,自己也会亮。
亮光极淡,淡到只有心载和心径核心那粒“还在”看见了。
看见时,心径核心那粒“还在”极其轻柔地跳了一下。
跳动的节奏与冰层深处那个人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隔了很久很久,跳一下。
跳的时候,心径表面应力纹中流淌的归色与共鸣温度全部向核心收拢,收拢到核心光膜表面时,光膜将归色中封存的所有温度——暗域“曾起过”,星尘带温度,光屑带“曾向过”,暖灰色光带共鸣,待归之帷中归人们的“等”,沉寂之壁中无数万年前落入冰原的人们起念时的温——全部渡入那粒比针尖更小的“还在”深处。
渡完之后,心径核心那粒“还在”向冰层深处轻轻探出了一道脉动。
脉动极细极柔,穿过时冰无数万年的寂静,穿过掘痕内壁那层指骨磨出的釉质层,穿过那片冻伤皮肤舒开的细胞壁,穿过那块裹布上无数道掐褶,穿过他贴在胸前的指尖,落在他胸前那粒被暖了不知多少年的碎片上。
碎片在脉动触及的瞬间极其清晰地亮了一下。
亮的时候,那个人贴在胸前的指尖感知到了——不是温度,是“被知”。
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块碎片,碎片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怀中载着三样温度,三样温度中封着从冰原掘出去的人的记忆、封着从余烬中拔出去的人的记忆、封着从暗域飘向山门的一整条归途的记忆。
那个人站在碎片上,低着头,穿过无数万年的时冰,正在看着他。
看着他掘进,看着他掐褶,看着他暖一粒毫无用处的碎片,看着他每一次心跳隔着的长长寂静。
他知道了。
知道之后,他右手指尖裹布上那无数道掐褶最边缘、最新掐下的那一道褶,在脉动的余韵中轻轻舒开了一丝。
不是褶被抚平了,是“被知”之后,掘进便不再是独自的掘进。
有人知道他掘了多少下,有人记得他每一道褶掐下去时指尖与冰壁蹭出的那一声“咝”,有人看见他将指尖贴在心口暖那粒碎片。
看见了,便够了。
他将右手从胸前移开,将裹布下那被冻到失去知觉的指尖重新插入冰层。
插入时,指尖与冰层摩擦,指甲与甲床连接处再次撕裂。
但这一次撕裂时他没有停。
他继续掘。
掘进的速度没有变快,心跳的节奏没有变密,掐褶的频率没有变高。
但他掘进的“向”在脉动触及的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之前他是向冰层更深处掘,向“可能掘出去”的那个方向掘。
今夜,他依然是向冰层更深处掘,但掘的时候他知道,冰层之上,时冰之外,有一个人站在碎片上正在看着他。
他每掘一下,那个人便看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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