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下孙家堡子,土房破窗,寒气刺骨。
孙永福蹲在冷灶前化雪煮麸皮,老伴炕上咳,孙子梦里总喊饿。
堡子东头杨栓柱缩脖钻进来,眼里带光:“有福叔!听说冯大队长在坝上劫了鬼子车队,打死好些人!”
孙永福拨雪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你听谁说的?”
“河套口都传遍了!鬼子油锯都停了!”
孙永福浑浊的眼看向年轻人兴奋的脸:“劫一回,能当饭吃?这砍秃的山、冻硬的地,就能立马长粮?”杨栓柱哑了。
见状孙永福又添了根细柴,灶火勉强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回去吧。夜里关紧门,听见啥都别出来。”
栓柱走了。屋里只剩咳嗽声和灶火噼啪。远方隐约一声闷响,也不知是雷还是炮。孙永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继续守着那点将熄的火苗。
王家巷深处那间低矮土房里,比外头街上更静。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的轻响,能听见破窗纸被风吹得“噗噜噗噜”的颤动,还能听见王师傅躺在炕上,那压抑着的、悠长而沉重的呼吸声。
王师傅他腰下垫着那件磨得发亮的旧袄子,脸冲着被烟熏得黑黄的房梁,眼睛半睁着,里头空茫茫的,像是望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嘴唇干裂起了皮,一张一翕,喃喃听不清的字句,许是在数房梁上第几根椽子,又许是在念什么早年间剃头时的切口。
老伴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就着窗棂透进来那点惨淡天光,一针一线地缝。
针脚细密,可手却不时地抖,线便走得歪了。不得不停下,用针尖在花白的鬓角抿了抿,抬眼瞥向炕上的王师傅,张了张嘴,又闭上,终是没出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却仿佛有千斤重,落在冷寂的屋里,砸出无声的回响。
外头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虚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接着是压低了的、带着喘的拍门声,三下,又两下。
王师傅的眼珠子动了动,转向门口方向。
他老伴忙放下针线,趿拉着破鞋去开门。门闩拉开,带进一股冷风和一个人影——是隔壁卖炭的孙二。他脸上冻得青紫,头上、肩上落着未化的雪沫,一进门就跺脚,嘴里呵出团团白气。
“王婶子,王师傅……还好吧?”孙二声音压得低,眼神却急切地往炕上瞟。
“还能喘气。”王师傅在炕上出了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孙二啊……外头,又刮风了?”
孙二凑到炕边,也顾不上拍身上的雪,急火火地说:“王师傅,您躺这儿不知道,外头……出大事了!”
“哦?”王师傅眼皮抬了抬,“西街那帮阎王……是又抢了谁家闺女,还是烧了哪处房子?”
“不是!是走了!全走了!”孙二手舞足蹈,冻僵的手指比划着,“龙千伦带着他手下那帮瘟神,滚地雷、鹞子、病黄鼬……一个不落,全拉出城,往北边黑山嘴去了!说是协防!早上走的,乌泱泱小二百号人!”
炕上的王师傅沉默了片刻,混浊的眼睛望着房梁,像是在消化这话。半晌,才慢悠悠道:“走了……好。走了,街面上,能清净几天。”
“还有更邪乎的!”孙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和惊悸,“坝上北边,‘冰泉子’那儿,听说冯立仁——就早先那个冯大队长——带着人,把鬼子运木头的车队劫了!死了不老少鬼子,抢了药和子弹,还烧了车!”
“啪嗒”一声。
是王师傅老伴手里的针线掉在了炕席上。她脸色白了白,手微微发抖,看向孙二:“真……真的?是冯大队长他们……他们好活着?”
“千真万确!”孙二信誓旦旦,“南城根‘瞎五’他堂哥在榆树屯亲耳听逃回来的民夫说的!鬼子那边油锯都停了,乱成一锅粥!”
王师傅依旧没太大反应,只喉咙里“嗯”了一声,像是早有所料,又像是不以为意。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孙二:“孙二啊……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巡防队那儿?”
孙二一愣,点点头:“也……也不是。是城门边上开狗肉馆的张豁子,他铺子里的瘦三,给我和老赵送了罐肉汤,顺嘴提了一句。”
“肉汤?”王师傅嘴角扯了扯,那笑容干瘪而苦涩,“张豁子的汤……是那么好喝的?”
孙二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惦记着自己带来的消息:“王师傅,您说……这冯大队长闹出这么大动静,鬼子能罢休?会不会……打过来?”
“打过来?”王师傅重复了一遍,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顶,“孙二啊,你怕死么?”
孙二被问住了,张着嘴,答不上来。
“躺在炕上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王师傅的声音平缓,却透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这年月,死容易,活着难。鬼子打不打过来,咱们这样的人,不都是锅里熬着的杂碎?早一刻,晚一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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