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边上,张豁子的狗肉馆里。
灶台上的大铁锅依旧咕嘟着,热气蒸腾,将那油腻发黑的棉门帘内侧熏得湿漉漉的。铺子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两个穿旧棉袍的,像是跑单帮的货郎,埋头喝着碗里的汤,谁也不看谁。
张豁子没靠在灶台边。他坐在柜台后头一把磨得油亮的榆木圈椅里,跷着腿,手里拿着把黄铜小秤,正慢条斯理地称着一小撮暗褐色的、像是香料末子的东西。
柜台上的油灯把他脸上那道长疤照得半边明半边暗,像一道生锈的铁闸。
瘦三从后厨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盘子,上头码着几块切好的肉。他走到张豁子跟前,把盘子放下,低声道:“掌柜的,汤送过去了。”
“嗯。”张豁子眼皮都没抬,继续拨弄着秤杆上的准星,“那俩老帮菜,说啥了没?”
“没多说啥。老赵就问了句是不是掌柜的让送的,我说是。那孙二……光顾着喝了。”瘦三回道。
“喝了就行。”张豁子放下小秤,把那撮香料末子小心地倒进柜台下一个小抽屉里,锁上。他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那动作不紧不慢,透着股生意人特有的油滑劲儿。
“这俩虽说是废物,可蹲在十字街口,眼不瞎,耳不聋。给他们口热汤,堵住他们的穷嘴,也省得他们在外头瞎叨叨,把不该说的,从咱这儿听去的,给我嚷嚷得满城风雨。”
瘦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掌柜的,今儿个……铺子里冷清。西街那帮人一走,连带着他们手下那些来打牙祭的,也都没影儿了。咱这肉……”
张豁子抬眼,看了瘦三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急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用长筷子拨拉了一下锅里的肉块,“虽说这狼走了,可狗还在。城里头几千张嘴,饿急了,树皮都能啃,何况是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这两天,夜里勤快点,南城根、西河沿那些野狗窝子,多转转。天气冷,好得手。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瞧见。”
瘦三会意,连忙应下:“明白,掌柜的。”
正说着,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羊皮坎肩,脸膛黑红,是城外赶大车的把式,常在这一带走动。
他一进来就搓着手嚷:“豁子哥,来碗顶饱的,这鬼天气,跑一趟冻掉半条命!”
张豁子脸上立刻堆起笑,那道疤也跟着扭动起来,显得有几分狰狞的热络:“哟,刘把式!快坐快坐!瘦三,给刘把式上碗厚的,多捞两块筋头巴脑的!”
刘把式在靠近灶台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接过瘦三端来的热汤,吹了吹气,呷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
“还是你这儿实在!”他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豁子哥,听说了没?北边坝上,可出了大热闹!”
张豁子正拿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柜台,闻言手微微一顿,脸上笑容不变:“哦?啥热闹?我这整天守着这口锅,消息可不灵通。”
“冯立仁!就早先那个游击队头子!”刘把式凑近些,眼里闪着光,“带着人,在‘冰泉子’那儿,把皇军运木头的车队给劫啦!听说杀了不少鬼子,抢了好些东西!皇军的卡车都烧了好几辆!”
“有这等事儿?”张豁子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手里抹布不停,“这冯立仁……不是早叫皇军撵得没影儿了么?还有这能耐?”
“千真万确!”刘把式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我今儿从波罗营子那边过来,道上碰见个从坝上下来的猎户,他跟我讲的,皇军那边都乱套了!伐木的油锯停了大半天!”
张豁子听着,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惊讶慢慢敛去,换上一种商人式的精明算计表情。“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他慢悠悠地说,“皇军吃了这么大亏,能罢休?刘把式,你这几天跑车,可得当心点,别往北边靠太近,省得碰上皇军清剿,遭了池鱼之殃。”
刘把式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多谢豁子哥提醒!”他几口把汤喝完,又啃完了肉,掏出几个毛票放在桌上,“还得赶路,先走了!”
送走刘把式,张豁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走回柜台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面。
瘦三凑过来,小声道:“掌柜的,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能不快么?”张豁子冷哼一声,“有人想让它快,它就得快。”他抬眼,望向门外黑沉沉的夜色,“冯立仁这一下,是给这潭死水扔了块大石头。接下来,是该起浪了。”
他不再说话,只盯着柜台上的油灯火苗,眼神闪烁不定。那道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像一条盘踞着的、随时会暴起的毒蛇。
馆子里,只剩下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和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这浓重的、带着腥臊气的暖意,仿佛将外头那个寒冷而动荡的世界,暂时隔绝了开来。
可张豁子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隔不住的。比如越来越近的刀兵,比如越来越空的米缸,比如人心里头,那点越烧越旺的、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火苗。
他得盘算,在这浪头打过来之前,怎么能让自己这艘破船,别先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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