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十字街口往外走,拐进那条污水沟子早冻成冰道的窄巷,腥臊气就混着香料味一股脑扑过来。张豁子的狗肉馆,就坐落在城墙边上,招牌幌子早被油烟熏得辨不出本色,在风里硬邦邦地晃着,像吊着半片冻硬的尸皮。
馆子里头,倒是比外头暖和不少。
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着,热气蒸得人脸发痒。两张破桌子边,坐了几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正埋头喝汤,吸溜声此起彼伏。
张豁子没在灶台边忙活。他蹲在柜台后头的条凳上,手里攥着把剔骨尖刀,正就着油灯光,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不知什么畜生的腿骨。
刀锋刮过骨头,发出“噌、噌”的细响,白生生的骨屑簌簌落下。他脸上那道长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嘴角,在昏黄的光里像条蜈蚣,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扭一扭。
“豁爷,”一个喝得脸膛通红的车把式抹着嘴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么?确切消息,西街那帮阎王爷,这回真叫让皇军支到黑山嘴去了!估计得有好一阵子才回来!”
张豁子眼皮都没抬,刀尖在骨缝里一别,“咔吧”一声轻响,骨头断成两截。
“去了好。”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铁,“省得在城里碍眼。”
“可他们这一走,”车把式左右瞅瞅,声音更低了,“城里倒是清静,可也……也没个抓挠了。往日他们手下那帮崽子,虽不是东西,可来这儿打牙祭,出手还算阔绰……”
“阔绰?”张豁子冷笑一声,把断骨扔进脚边一个木桶里,发出“咚”的闷响。
“拿抢来的钱买肉吃,那叫阔绰?那叫销赃。”他抬起眼,疤脸在油灯下显得有几分狰狞,“老刘,你这惦记的,难道是阎王爷赏你的剩饭?”
老刘脸一僵,讪讪道:“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这世道,有口热乎的就不易……”
“不易?”张豁子打断他,站起身。他个子不高,却精壮得很,套着件油渍麻花的皮坎肩,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
“老子告诉你,这世道,从来就没容易过。”他走到灶台边,抄起长勺在锅里搅了搅,浓稠的汤汁翻滚着,冒出更大的腥热气。
“狼有狼道,蛇有蛇路。”
他一边舀汤,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店里所有人听,“西街那帮是狼,让更凶的虎叼走了。咱们这些在泥里打滚的,就得学那洞里的老鼠,耳朵尖,鼻子灵,哪儿有食儿往哪儿钻,还得防着上面的脚板子踩下来。”
一个坐在角落、一直闷头喝汤的瘦小汉子忽然抬起头,他是街面上专收破烂的“猴三”,眼神滴溜溜转:“豁子爷,您消息灵通。坝上冯立仁那档子事儿……真那么邪乎?还能把鬼子车队都劫了?”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喝汤的吸溜声都停了。几双眼睛都盯着张豁子。
张豁子把盛满汤的粗瓷碗“哐”一声顿在猴三面前,汤汁溅出来几滴。
“吃你的肉,少打听这些没影儿的事。”他声音冷了下来,“就算冯立仁是神是鬼,跟咱这锅里的肉没关系。他劫他的道,咱卖咱的汤。听明白了?”
猴三被他眼神一刺,缩了缩脖子,连忙捧起碗:“明白,明白!瞧我这张嘴……”说着,赶紧埋头喝汤。
张豁子不再理他,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那把剔骨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身映着油灯的光,寒凛凛的。
这时,门帘一掀,带进一股冷风和两个人。打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裹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袄,后头跟着个缩头缩脑的年轻人。
这壮汉是张豁子手底下专管“寻摸”活狗的“疤痢眼”,那年轻人眼生。
“掌柜的。”疤痢眼喊了一声,走到柜台前,也不避人,闷声道,“南城根那窝‘废料’,收拾干净了。皮毛还行,肉少了点,够熬两锅汤的。”他说的“废料”,是指的县城里有些无主野狗。
张豁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被他一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连忙上前一步,结结巴巴道:“张……张爷,小的……小的赵四,是……是坝下三道沟的,想……想在您这儿讨口饭吃。”
“讨饭吃?”张豁子嘴角扯了扯,那道疤跟着扭动,“我这儿不缺喝汤的。”
“小的……小的有力气!”赵四急忙道,“也能……也能跟着疤痢眼哥去‘寻摸’!坝下的路,我熟!山坳子、废村子,哪儿有……哪儿有‘货’,我知道!”
张豁子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赵四。年轻人脸上带着菜色,眼神里却有一股子穷急了的狠劲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三道沟离冰泉子峡谷不算远吧?”
赵四一愣,点点头:“不远,就隔两道梁。”
“冰泉子峡谷那边,前阵子可热闹了,你听说了没有?”张豁子语气随意,像是在唠家常。
赵四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道:“听……听逃回来的人念叨过两句……说是……冯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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