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哨堡的侧门在夜风里“嘎吱”一声,开道窄缝。
三个雪坨子似的人影挨个挤进来,带进一股子扎骨的寒气。
打头的乌鸦反手把门顶上,这才扯下冻得梆硬的面罩和伪装斗篷,露出一张被风刀雪刃刻得沟壑纵横的脸,眉毛胡子都挂着白霜。
他没急着说话,先跺脚,又拍打身上,雪屑簌簌往下掉。
等喘匀了气,这才从怀里贴身的内袋,摸出个小油纸包,层层打开,递到迎上来的中岛中尉面前。
中岛就着门廊昏暗的油灯一看,纸包里是三个烧得只剩小半截、沾着泥雪的烟蒂,牌子勉强能认出是“金蝙蝠”。
“在哑巴梁,背风石窝子里找到的,”乌鸦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埋得浅,雪一化就露头了,压痕有三处,人刚走不久,顶多一两天。
我看踩雪的深浅和步子间距,应当不是老百姓,是常走山路的,可能还背着家伙。”
中岛捏起一个烟蒂,凑近灯下仔细看了看烟卷纸的烧痕,脸色沉了沉,转身引路:“少佐在等你,快进去。”
指挥室里炭火噼啪,暖得有些闷人。矢村次郎没坐,背对着门站在火盆边,手里拿着把刺刀,正就着火光,用一块绒布慢悠悠地擦着刀刃。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回头。
“少佐,”乌鸦立定,声音不高不低,“小的回来了。”
“嗯。”矢村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擦刀的动作没停,“梁上,有找到什么东西嘛?”
“有东西。”乌鸦言简意赅,上前两步,将那个油纸包放在矢村身侧的桌沿上,“烟是金蝙蝠,鬼子烟。压痕新鲜,不超过两天。
看那石窝子选的地方,正卡着哑巴梁往鹰愁涧看的视线。人在那儿趴过,时间不短,是专为盯梢去的。”
矢村擦刀的手停了。他转过身,没先看烟蒂,目光落在乌鸦冻得发青的脸上:“看清人了?”
“这倒没。”
乌鸦摇头,“雪大,风紧,只找到痕。但从选点、藏身、处理痕迹这几下子看,不像是生手。是老油子,懂山懂雪,也懂怎么不让人发现。”
矢村这才拿起油纸包,捏起一个烟蒂,放在眼前端详。
滤嘴部分有很深的牙印,烧剩下的烟丝焦黑卷曲。
“老油子……”他重复这个词,眼神幽深,“这坝上的老油子,除了胡子,无外乎就是早年那些钻山沟的猎户、采药的。”
“是。”
乌鸦点头,“猎户的可能性大。采药的没这么大胆子,也没这盯梢的路数。”
“冯立仁手下,”矢村抬眼,目光锐利如他手中的刀尖,“可有这样的老猎户?”
乌鸦略一沉吟:“我没听说过,但好像听说他队伍里是有几个老坝上,具体名号不清楚。
但能在这时节、这地界,被冯立仁带着钻山沟还不掉队的,肯定是把好手。”
矢村不再问,把烟蒂丢回纸包,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暗暗。
中岛忍不住低声道:“少佐,如果真是冯立仁放出来的眼睛,盯上了哑巴梁,那咱们往冰泉子的人马和运木头的道……”
“那就说明,冯立仁的鼻子,比我们想的还灵。”
矢村打断他,声音冰冷,“龙千伦那群废物前脚刚填进冰泉子,他后脚就派眼睛摸到了哑巴梁。这是闻着味了,还是……一直就盯着?”
他走回桌后,拿起那份冰泉子刚发来的、声称“一切平稳”的电报,又看了看桌上“乌鸦”带回的烟蒂。
“给冰泉子松野副官再发报,”矢村忽然命令,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通报:我部于黑山嘴以东哑巴梁一带,发现不明身份人员近期活动痕迹,疑为武装侦察。
该位置可窥视黑山嘴至冰泉子部分通道。提醒彼方加强警戒,尤其注意外围及运输线安全。
另,对其所辖‘协防’部队之动向及可靠性,建议予以关注。”
中岛迅速记下:“嗨依!是否提及烟蒂及猎户判断?”
“不必。”
矢村摆手,“提痕迹就够了。松野不是傻子,他自己会琢磨。”
他顿了顿,看向乌鸦,“你们三个,下去领双份热食,好好歇着。明天开始,哨堡外围暗哨增加一班,重点盯着东边和北边。
告诉当值的,眼睛都给我瞪大点,夜里不准生明火,不准大声响动。”
乌鸦敬礼:“明白。”
转身退下,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趟生死一线的侦察只是寻常走了一趟山路。
矢村独自站在火盆前,将那枚沾着泥雪的“金蝙蝠”烟蒂在指尖转了转,然后丢进了炭火里。
一股细微的、带着烟草焦糊味的青烟升起,很快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矢村望着跳跃的火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中,冷硬如坝上最坚硬的冻土。
既然已经有眼睛伸到了哑巴梁,那么冰泉子里的“肉”,还能安然无恙多久?
而他又该如何,在这越来越清晰的窥视下,握住自己手里的刀把子?
夜还深,炭火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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