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聚义厅后头,挨着山壁搭了两间稍齐整点的木屋,算是瞎老崔的住处。
外头风雪扯天扯地,屋里生了个泥炉子,总算有点儿暖和气儿。
王月娥半靠在里屋炕上,身上盖着床半旧不新的棉被,脸上蜡黄的病气还没褪尽,但眼睛有了些活泛光景,正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慢慢梳着那一头枯草似的头发。
外间堂屋里,杨老六搓着手,凑在炉子边,嘴里哈着白气,正跟坐在矮凳上的瞎老崔低声说着什么。
爬山虎和另外两个小头目也缩在屋角,竖着耳朵听。
“最近围场县城里那状况有点不对劲啊,崔爷,”杨老六声音压得低,“龙千伦大队长带着草上飞那点儿人估摸又往坝上深处走了。
县城里头如今是鬼子当家,巡防队算是伥鬼,比龙千伦那会儿‘规矩’多了,可这规矩底下……嘿,搜刮得更细!
王茂才那小子,自打他舅没了音信,整天魂不守舍,巡街都打不起精神。”
瞎老崔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怀里揣着那黄铜手炉,半晌才“嗯”一声,慢吞吞问:“城里……对坝上的事儿,有啥说道没?”
“有!”杨老六来了精神,“十字街口那帮闲汉,私底下嘀咕呢。说冰泉子那边不太平,冯立仁好像又动弹了,鬼子加紧了岗哨。
还有人说,看见有生人往哑巴梁那边钻……传得那是有鼻子有眼的。”
“哑巴梁……”瞎老崔睁开混浊的眼,望向窗外白茫茫一片,“那地方,离鹰愁涧可就不远了。”
他顿了顿,“冯立仁要是真缺粮缺狠了,眼睛除了盯着鬼子的木头,保不齐……也会往咱们这岭上瞟两眼。”
屋角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是二当家黑塔手下的心腹,叫“滚刀俎”,闻言哼了一声:“瞟咱们?他冯立仁有多大胃口?咱们黑风岭可不是肥羊!”
另一个叫“油葫芦”的小头目,眨巴着精明的眼睛接话:“刀哥,话不能这么说。冯立仁是打鬼子的不假,可兔子急了还咬人,他要是真断了顿,咱们岭上屯的粮食、腌的肉……
那可是现成的嚼谷。再说,他要是带人来投奔咱们……”
“投奔?”滚刀肉嗤笑,“油葫芦,你想得美!人家是正牌的抗联大队长,能看上咱们这土匪窝?
再说了他要是真来了,咱是听崔爷的,还是听他的?”
一直沉默的爬山虎,这时闷声开口:“不管他来不来,小鬼子可都是要清剿他,会不会顺手把咱们也划拉进去?矢村那疯子,可不管你是抗联还是胡子。”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炉火噼啪和外头风的呜咽。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个心头。
里屋门帘子一掀,王月娥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来。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青布棉袄,是瞎老崔差人找出来的,空落落挂着,更显得人瘦削。
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清亮了些,先是对杨老六点了点头,算是谢过救命之恩,然后目光落在瞎老崔身上。
“崔爷,”她声音还有些虚,但吐字清楚,“给岭上添麻烦了。”
瞎老崔摆摆手,脸上那刀刻似的皱纹动了动:“谈不上。你侄子王有福,在冯立仁那边,也算条汉子。再说,你既上了山,就安心养着。”
王月娥在炉子边找了个凳子坐下,伸出枯瘦的手烤着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城里……是待不下去了。龙千伦走了,换汤不换药。胡县长那帮人,见天往鬼子指挥部跑,点头哈腰,背地里却拼命往自家搂……老百姓,更难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出来前,恍惚听牢里一个老看守喝多了嘀咕,说上头……承德那边,好像对围场这儿,不太满意?还是嫌……不太平?”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屋里众人心里激起些微澜。承德上头?那不就是曰本人更大的官?
瞎老崔耷拉的眼皮抬了抬,看了王月娥一眼,没接这话茬,反而问:“你在城里,可见过黄金镐?”
王月娥想了想:“见过两回,穿着鬼子发的黄皮子,那身子可是壮得很,见人点头哈腰,可那眼神……飘忽得很,不像龙千伦那么横,倒像……像惊弓的鸟。”
“惊弓的鸟……”瞎老崔咀嚼着这几个字,不再言语,只把手炉往怀里又揣了揣。
这时,聚义厅方向传来喧哗声,夹杂着黑塔那粗豪的大嗓门。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黑塔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貂皮帽子上全是雪。他一眼看见王月娥,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道:“哟,王寡妇……哦不,王家嫂子能下炕了?好事儿!”
他又转向瞎老崔,嚷道:“崔爷,底下崽子们撺掇,这雪再下,都快闷出鸟来了!
是不是……弄点‘活水’进来?南边官道上,这两天好像有车队动静。”
“弄活水?”瞎老崔还没说话,穿山甲阴恻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裹着灰鼠皮褥子,脸色蜡黄,咳嗽两声,“塔爷,眼下这当口,冯立仁在哑巴梁边探头探脑,鬼子绷得跟弓弦似的,咱们伸手,不怕摸到烙铁?”
黑塔眼一瞪:“怕个球!富贵险中求!咱们黑风岭的弟兄,还能让尿憋死?”
“求富贵,那也得看时辰。”瞎老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下来。
“眼下这水太浑,伸手不见五指。冯立仁是狼,鬼子是虎,咱们是山坳里的狐狸。狐狸想在狼和虎之间找食儿,就得比平时更警醒,步子得更轻。”
他看向黑塔,“告诉弟兄们,耐心点。该咱们的,跑不了。不是咱们的,伸手快,断得也快。”
黑塔虽不甘,但对瞎老崔还是有几分顾忌,嘟囔两句,没再坚持。
王月娥静静听着这一切,目光从黑塔的躁动移到穿山甲的阴郁,再落到杨老六的精明和爬山虎的沉默上,最后停在瞎老崔那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这黑风岭,看来也远远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怕。
外头风雪正狂,仿佛要将这山林间所有的算计、恐惧、野心与挣扎,都深深掩埋。
但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只会在雪层下慢慢酝酿,等待破土而出,或择人而噬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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