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智青的声音平稳,但话语内容却让殿内空气又凝重了几分。“即便是动用察事司与随行监察御史的全部力量,筛查、取证、核实的工作量也极其庞大,进展缓慢。很多线索盘根错节,牵涉面广,若想彻底查清,非数月甚至数年之功不可。而那些被火线提拔暂代职务的官员,其本身是否完全干净,亦需时间详查。”
明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六成……这个数字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她想起了多年前刚刚执掌总机要情报使时,在暗室中翻阅那些密报时的震撼。漕运的“漂没”规则、地方的“交易”默契……系统性的“潜规则”并非个别人道德败坏那么简单,它已经成了一套许多人默认甚至赖以生存的隐秘逻辑。江南作为天下财赋重地,商品经济最活跃之处,这种“润滑剂”恐怕渗透得更深、更广。
“翰林院那边,还能抽出多少人?”明璃看向张启贤。
张启贤苦笑一下,取出一份统计文书:“陛下,翰林院的预备官员,主要以景和十二年的进士为主。三年过去,其中优秀者早已陆续授实职外放,留在翰林院修书、观政的本就不多。此番几乎倾囊而出,也只勉强填补了十几个紧要位置。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今之计,只能启用更多新科进士了。”他指的是一个多月前刚刚结束的殿试所取中的那一批新贵。
明璃沉吟片刻。启用毫无地方经验的新科进士直接填补州县要缺,风险不小。但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举。况且,新人如同一张白纸,若能引导得当,或可成为打破旧有利益窠臼的新鲜血液。
“缺口太大,长远来看,仅靠现有官员选拔机制,难以满足需求,尤其朕还计划逐步增加基层官员数量,以细化治理。”明璃缓缓道,“启贤,你有何建议?”
张启贤早有腹案,当即拱手道:“陛下,臣斗胆建议,为解燃眉之急,并为后续官员补充预作储备,可在今年增开一次恩科秋闱(乡试),于明年再增开一次恩科春闱(会试与殿试)。如此,可加速选拔一批士子,经过短训后,充实地方。此举虽会略微打乱三年一试的常规,但眼下吏治刷新,急需新人,当可从权。”
“准。”明璃果断道,“此事由你吏部牵头,会同礼部,拟定详细章程,尽快呈报。秋闱时间,就定在九月。”
“臣遵旨。”张启贤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 * * * * *
六月初二,简单的仪仗簇拥着御驾,离开已笼罩在肃杀气氛中的临安城,直奔北方的江宁府。六月初六,御驾抵达江宁府。这座虎踞龙蟠的东南重镇,以另一种紧张姿态迎接着皇帝的到来。而明璃的雷霆手腕,在这里同样没有片刻迟滞。
几乎在她踏入江宁府治所的同时,新的查处名单已由随行的察事司与督察院官员同步执行。湖州、秀州、苏州、常州、润州,连同江宁府本身,又有十名官员应声落马。名单包括江宁府同知、两名知州、三名州同、两名州判以及两名县令。此番动作,再次震动了周边官场。
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插曲是,本届新科状元,一位来自北地的年轻寒门士子,原本按例应在翰林院修撰职位上历练数年。因其籍贯不在江南,与本地利益瓜葛最少,且文章策论中流露出鲜明的务实倾向,竟被明璃直接超擢为从五品的江宁府通判,即刻赴任,协助处理因府同知被查处而留下的繁剧政务。状元郎一夜之间成为实权州府佐贰,这在大夏开国以来亦是罕例,传递出的“破格用人、看重实绩”的信号,强烈而清晰。
从四月底离京,到六月初六抵江宁,短短一月余,三批共计四十一名官员被查处、革职、问罪。查抄及官员“主动”上缴的财产总额,累计已超过千万贯。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大夏一年财政收入的半成。江南官场数十年来积累的灰色财富冰山一角,便已如此骇人。
江宁府行宫烛火通明,又一夜深。明璃与风尘仆仆刚从下面州县巡查返回的张启贤、程智青再次聚首。
“江南官场这场风暴,其实才刚刚开始。”明璃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抓人、抄家,是剜除腐肉,是治标。但腐肉为何而生?为何屡禁不止,甚至渐成惯例?这才是根本。”
张启贤深有感触:“陛下所言极是。臣昔日在江南为官,对此感受颇深。许多官员,并非生性贪婪,然身处其位,上下左右皆循‘旧例’,若不随波逐流,非但政令难行,自身恐亦难以立足。这‘设卡寻租’之弊,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关卡要津有‘孝敬’,工程营造有‘回扣’,商税稽查有‘分成’……名目繁多,已成另类‘俸禄’。”
程智青从监察角度补充道:“察事司核查发现,许多官员的灰色收入,甚至远超其法定俸禄。俸禄微薄而管事颇多,权责重大而监督有限,诱惑近在眼前而风险看似可控……长此以往,清者难以自清,浊者愈发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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