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淡淡一笑:“有些事,一味隐忍,反而让人得寸进尺。今日不过是告诉她们,我不是泥人,也有脾气。”
齐月宾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嫡福晋记恨?”
“她早就记恨了。”宜修停下脚步,望着廊外凋零的梅枝,“从我生下弘晖那日起,她就记恨了。只是从前我傻,以为退让能换安宁。如今才明白,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齐月宾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你说得对。这府里,没有退路。”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了分岔路口。齐月宾的院子在东,宜修的院子在西。
“妹妹。”齐月宾忽然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这个你拿着。”
宜修接过:“这是?”
“清心丸。”齐月宾声音压得更低,“若觉心神不宁,或是……饮食有异,服一粒可暂保无虞。但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
宜修握紧瓷瓶,心头一暖:“多谢姐姐。”
“不必谢。”齐月宾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正月二十五祠堂上香,妹妹万事小心。”
宜修点点头,看着她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院中,弘晖已经睡了。乳母说小阿哥今日很乖,喝了药,玩了会儿积木,睡前还问额娘什么时候回来。
宜修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晖儿,”她低声说,“额娘今日,迈出第一步了。”
虽然只是一次言语上的交锋,但意义重大。从今往后,柔则和年世兰都会明白,她乌拉那拉·宜修,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侧室。
她会反击,会算计,会保护自己和孩子。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主子,您猜怎么着?方才奴婢去小厨房,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说今儿花厅里,嫡福晋被您说得下不来台,回去就摔了一套茶具!”
宜修神色不变:“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外传。”
“奴婢明白。”剪秋点头,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年侧福晋回去后,发了很大脾气,把周公公叫进去训了半个时辰。外头的小丫鬟说,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
年世兰查到柔则头上了。周公公为了自保,一定会把知道的全倒出来。而柔则那边,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
狗咬狗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剪秋,”宜修起身,走到书案前,“你明日出府一趟,去城南济世堂,找那个虎口有痣的伙计。”
“主子要做什么?”
“问问他,腊月里买零陵香的人,除了春杏的哥哥,还有没有别人。”宜修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折好递给她,“把这个给他,他自然明白。”
剪秋接过,小心收好:“是。”
“还有,”宜修又道,“去库房把那盒年侧福晋送的安神香找出来,悄悄送去给齐侧福晋,请她帮忙看看。”
剪秋应下,退了出去。
宜修独自坐在书案前,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她想起今日柔则弹琴时的模样——那么优雅,那么完美,可指尖流淌的琴音里,却藏着淬毒的算计。
就像那株院角的梅花,看似清雅高洁,根却扎在冰冷的泥里。
“姐姐,”她对着虚空,轻声自语,“你的面具,我今日撕开了一角。接下来,我会把它,一层一层,全部撕下来。”
窗外,又起风了。
梅花被吹落几瓣,飘进廊下,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夜露打湿,碾作尘泥。
宜修吹熄蜡烛,走到佛龛前,点燃三炷香。
青烟袅袅,模糊了观音慈悲的面容。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却没有祈祷。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尊白玉观音,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回到内室,在弘晖身边躺下,将孩子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温暖而真实。
这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
为了这份温暖,她愿意沾染任何血腥,承担任何罪孽。
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宜修闭上眼,听着弘晖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还是那片梅林。只是这一次,梅花不再是清雅的黄或白,而是血一样的红。
她在梅林中奔跑,身后有人追赶。
忽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追来的人。
那人脸上戴着柔则的面具,手里却握着年世兰的鞭子。
宜修笑了。
她伸手,摘下了那人的面具。
面具下,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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