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眼底顿时闪过一丝亮光。
那亮光不是装的,是实实在在被“好酒”两个字勾出来的。
但他嘴上却故作不在意,撇了撇嘴,用一副“我什么没喝过”的语气哼了一声:
“普通高粱烧有什么好喝的,辣嗓子还上头,喝了半斤头疼一宿。”
“除了高粱烧,我还有两瓶正宗茅台,这个合您口味不?我特意从北京带过来的,还没开封。”
崔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被张小米看了个正着。
老人发现自己露了馅,索性也不装了,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故作局促地打趣道:
“张县长咱先说好,我出门身上一分钱没带,可别吃完把我扣在食堂刷碗抵债。”
“我这把老骨头洗不了碗,最多帮你择择菜。”
“哪能啊!”张小米朗声大笑,笑得旁边几个还没散去的百姓也跟着乐。
“饭钱算我的,兜里钱够咱们吃喝了。”
“您什么也不用干,就负责品酒。”
中午的机关食堂里,张小米提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递到前台,预付了两个人的餐费。
崔老瞧见预付的钞票,精神头立马不一样了,浑浊的老眼眯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其实就是一张油印的菜谱,上头只列着五六道菜。
看也不看,张口就点了一大碗梅菜扣肉,一盘麻辣豆腐,又补了句“米饭多盛点”。
那架势跟个嘴馋的老小孩一模一样,哪里还有刚才挂着满胸勋章、拄着拐杖走出来的威严。
张小米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心想老爷子怕是好几年没正经下馆子了。
张小米今天特意在县政府食堂摆了一桌。
说是摆了一桌,其实就是食堂最里头那个靠窗的位子。
桌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塑料布,摆了两副碗筷、两个杯子,一壶茶。
窗外是县政府后院,几棵掉了叶的老槐树在寒风里抖着枝丫。
偶尔有干部夹着文件匆匆走过,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嘎嘎响。
此时已经过了饭口,食堂里再没有旁人。
连打饭的师傅都躲进了后厨,只偶尔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旁人都以为他是冲着崔老这位县里人人敬重的老功臣刻意逢迎。
新官上任,请老前辈吃顿饭,拉拢人心,这套路谁没见过?
可只有张小米自己心里清楚,他压根不是来溜须拍马的。
他是真心实意想找这位老人家讨主意,肚子里憋了一堆问题。
除了崔老,整个石头城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答得上来。
崔老在石头城一住就是将近十年。
邻里街坊只当他是个赋闲在家的退休老头。
平日里拄着拐杖在巷口晒太阳,逗逗邻居家的猫,偶尔去菜市场转一圈,跟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
鲜少有人知晓,这位老人早年可是在国家工业部待过的老牌干部。
参与过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重点项目,经手的工厂遍布大半个中国。
张小米打的也不是登门求帮扶的主意——人家都八十多岁了,你好意思让人家帮你跑腿?
他真正看中的,是崔老深耕工业领域几十年攒下的人脉与眼界。
那双眼虽然浑浊了,可看图纸、看设备、看人,比谁都毒。
他想起后世吴用给自己制定的两年发展规划,发展本土工业赫然是重中之重。
如今他身为石头城县长,政策层面能全力牵头推动,自己空间内的资金十分充裕。
账上还趴着1000多万美金,搁在别处是天文数字。
可眼下唯一卡脖子的,就是技术人才——各行各业的技术人才。
修路可以靠部队工程队,建厂可以靠资金砸。
但工厂建起来之后谁来管、机器转起来之后谁会修、工人招进来之后谁能带,这些不是花钱就能立马解决的。
食堂是县里最简朴的国营样式,白灰墙面被岁月熏得微微泛黄。
屋顶悬着老旧日光灯管,电流通过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墙角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冬天开吊扇不是为了降温,是为了把热气从天花板上打下来。
食堂主管亲自过来伺候,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老旧的中山装穿着一丝不苟。
先端上一盘喷香的炒花生,紧跟着拿来一把磨得油亮的锡酒壶。
那壶身大肚细嘴,是那会儿家家户户常用的烫酒物件。
壶身被岁月摩挲得锃亮,壶嘴上还冒着丝丝白气。
张小米肩上挎着干部标配的大号人造革皮兜——就是那种棕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拉链头子换过两次。
他往崔老那边瞄了一眼,正好借着身子的遮挡,从皮兜深处,其实是在自己的那个空间内摸出一瓶茅台。
这酒是他从北京带来的,是在开业那天给所有人回礼剩下的茅台,他自己的想法是“见重要的人时候喝”。
酒瓶一露出来,崔老的眼睛就亮了,但他没说什么。
只是捻了两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等着看张小米怎么弄。
张小米小心翼翼地把茅台倒进锡壶里,然后放到了一旁温着。
酒香遇热慢慢散开,茅台的酱香醇厚,一缕一缕地往鼻子里钻。
崔老眯起眼睛,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等酒烫透了,张小米拿起锡壶,给两人各斟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微微晃荡。
崔老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
他先把杯口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浅浅抿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慢慢咽下。
眉眼瞬间舒展开来,那是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受用。
他咂了咂嘴,又捻起两粒花生米,慢慢嚼着,神态悠然得像一只在老槐树下打盹的猫。
没一会儿,食堂的年轻服务员端着一盘切好的咸鸭蛋走了进来。
鸭蛋是从本地农户家收的,腌得恰到好处,蛋黄流油,蛋白嫩白。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冲张小米笑了笑:“张县长,后面两个热菜马上就出锅,大师傅说让您二位先慢慢喝着,菜马上就好。”
张小米微微点头示意,目送服务员走远,随即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崔老。
他端起酒杯,跟崔老轻轻碰了一下:“崔大爷,这酒味道还合口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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