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富贵起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瓶没开封的酒。
“再来点?”
“不了。”老刘摆摆手,“明天还得早起,车队要往长春发一批‘冰岚’。”
“现在装车都得点数、签单,麻烦。”
老王也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孩子明天考试。”
马大姐和老周跟着起身。
钱富贵送他们到门口。
楼道里灯光昏暗。
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钱。”老王在楼梯口回头,“咱们这么做,真能成吗?”
钱富贵站在门框的阴影里。
“成不成,都得试试。”
“不能让厂子,变成咱们不认识的样子。”
送走所有人,钱富贵关上门。
回到桌边,看着杯盘狼藉。
他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升腾。
妻子从里屋出来,开始收拾桌子。
“少喝点。”她轻声说。
“嗯。”钱富贵应了一声。
“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妻子擦着桌子,“真要去找陈厂长?”
“得去。”
“不怕得罪人?”
钱富贵弹了弹烟灰。
“不得罪人,就得罪自己的良心。”
“厂子能到今天,是靠大家拼命干出来的。”
“不是靠表格填出来的。”
妻子叹了口气。
“你呀,就是太直。”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知道。”钱富贵把烟按灭,“就是因为不一样了,才得更小心。”
“咱们这些老人,要是现在不说话,以后就更没机会说了。”
窗外,家属院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厂区那边的机器声,还在持续响着。
那是新投产的“北厨”罐头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
钱富贵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厂房的轮廓。
那些厂房,有些是他亲手参与盖起来的。
砖瓦怎么垒,管道怎么走,他都记得。
现在厂子里多了很多新面孔。
大学生,技术员,穿西装打领带的。
他们说话带着术语,走路带着风。
钱富贵不讨厌他们。
厂子需要新鲜血液。
但他总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流失。
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互相扶持的义气。
那些为一分钱成本较真半天的拧劲儿。
那些把厂子当成自己家一样守护的心。
这些东西,能用绩效考核打分吗?
能写在预算报表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憋得慌。
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妻子收拾完,端了杯热水过来。
“早点睡吧。”
“嗯。”
钱富贵接过水杯,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你说,”他忽然问,“望哥会不会觉得,咱们这些老人,跟不上趟了?”
妻子在他旁边坐下。
“陈厂长不是那种人。”
“但他肩上的担子重,看的事情多。”
“有些话,你得好好说,别冲。”
钱富贵点头。
“我懂。”
夜深了。
钱富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演练,下周一见到陈望,该怎么开口。
从哪儿说起?
说绩效制度太死板?
说预算卡得太紧?
说老员工适应不了?
还是说,他担心厂子这么搞下去,会丢了根?
想来想去,都没想出个完美的说法。
最后他索性不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
反正,该说的话,得说。
这是他对厂子的责任。
也是对那些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兄弟的责任。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
那是往苏联发货的专列,夜里发车。
厂子的生意,越做越远了。
钱富贵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北大荒。
风雪漫天,狼嚎阵阵。
陈望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
火光映着他的脸,年轻,坚定。
“兄弟们,顶住!”
“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所有人都在喊。
那喊声,穿透风雪,穿透岁月。
一直传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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