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杂役院的门缝,把墙角堆着的落叶卷起半尺高。
杂役院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用的是山上砍的杉木,没上漆,木头本色在风吹日晒中变成了灰白色。门板不够宽,两扇门合拢的时候中间留了一道手指粗的缝隙,风就从这道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湿气和松针的味道。墙角堆着前两天扫拢的落叶,枫叶和栎叶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往上飘,在半空中翻几个跟头,又落回去,再被风吹起来,如此反复,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飞的小鸟。
阿烬站在青石板上,扫帚柄抵在肩头。
青石板铺得不太平整,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高出来的地方被鞋底磨得发亮,低下去的地方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她踩着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站着,草鞋的边沿刚好卡在缝隙里,像钉在地上似的稳。扫帚柄是用竹子做的,用了有些日子了,竹皮被手汗浸得发亮,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棕黄色的光泽。不是漂亮的那种光泽,是枯的、干的那种,像秋天山上的茅草。
另一只手轻轻压住被风吹乱的发梢。
风总是从她左侧吹来,因为杂役院的地势左高右低,风从高处下来,正好打在她左脸上。左侧的头发被吹得往右边飘,遮住了半只眼睛,她用手背压住,指尖插在发丝里,把乱发拢到耳后。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疤痕,是小时候被树枝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穿的还是那身改过的兽皮红裙。
兽皮是从一头麂子身上剥的,那头麂子是陈无戈在逃亡路上打的,打的时候箭法还不太准,第一箭射偏了,只擦破了麂子的后腿,追了二里多地才追上补了第二箭。麂子的皮剥下来之后,老仆帮忙鞣制了,又帮她裁成裙子的样子,用粗针麻线缝起来。红色的来源不是染色,是麂子毛本身的颜色——秋天的麂子毛色发红,像熟透的柿子。
裙子穿了两年多了,下摆磨得厉害,原本快到脚踝的长度现在缩到了小腿中段,边缘的毛已经磨秃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板。裙子的腰围也大了,她用一根麻绳系着,在腰后打了个结,绳头垂下来,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
袖口裂了一道小口。
裂口在左手袖子的内侧,靠近腋窝的位置,不知道是怎么裂的,可能是劈柴的时候被木刺划开的,也可能是挂在门框的铁钉上了。裂口大约两寸长,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她用细麻线缝了,针脚很密,但缝得不直,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袖子上。缝线的颜色跟兽皮不一样,麻线是灰白色的,兽皮是红褐色的,对比很明显,像是这块皮子上本来就长着一条疤。
老仆蹲在柴堆前,一块块往竹筐里码干柴。
柴堆在院子的东南角,靠着院墙堆着,高度快到老仆的肩膀。柴是山上砍的枯松枝,粗细不一,有的像手臂粗,有的像手指细,都截成了两尺左右的长度,整整齐齐地码着。老仆蹲在柴堆前面,膝盖弯得很低,两条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他蹲得很稳,一动不动,像一只老蛤蟆。
他挑柴的时候很仔细,每拿起一块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两眼——看有没有虫蛀,看有没有腐心,看裂纹是不是顺着纹理走的。看完之后才放进竹筐里,码的时候还要调整方向,粗的一头朝里,细的一头朝外,让竹筐的重心保持在中间,提着的时候不会歪。
竹筐是用竹篾编的,底已经磨薄了,有几根竹篾断了,用铁线绑着补了一下。竹筐的提手是一根弯成弧形的粗竹片,竹片被手汗浸得发黑,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抬头看了眼阿烬。
抬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不太好使,眼睛从柴堆移到阿烬身上,停了一息,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是审视,是看,像看一棵自己种下的树今天长高了多少。扫完,目光又回到柴堆上,继续挑柴。
没说话。
老仆已经不太爱说话了。不是因为哑,也不是因为不想说,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在杂役院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从黑发干到白发,从直腰干到弯腰,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说过。他看人的方式是看手,不看脸——看一个人的手就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能吃几碗干饭。阿烬的手他看过,有茧,但不多,指节细长,不是干重活的料。陈无戈的手他还没看过,但从那把断刀和走路的姿态来看,那只手杀过人,不止一个。
院里只有扫帚划地的声音。
阿烬的扫帚是用细竹枝扎的,竹枝被火烤过,弯成弓形,扎在一起形成一个扇面。竹枝的末梢很细,扫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不是那种刺耳的摩擦声,是柔和的、绵密的,像春天的蚕在啃桑叶。
沙、沙、沙。
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山顶往下倒沙,沙从山坡上流下来,均匀地铺在每一块石板上。扫帚走到哪里,声音就跟到哪里,把院子里的安静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又被下一个“沙”声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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