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蓉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孟承旭。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尖锐得刺耳，像是碎玻璃划过铁皮。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出来了，混着嘴角的血，淌过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靠你？”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命运碾压过的人才会有的、冰冷的嘲讽。
“你的母妃当年若是事事倚仗先帝为她出头，只怕早就转世投胎去了。你问问你的太后娘——她会信帝王的爱吗？”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喷涌而出：
“帝王都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女人无数！只要他愿意，五十岁了还能再纳新人！他有什么爱？他若有爱，爱得过来吗？”
她指着孟承旭，手指在发抖，但声音稳得像一把刀：
“你不也一样吗？你才在位几年？你不是一样宠幸完这个，又宠幸那个？只不过有些人的兴趣你持久些，有些不懂得讨好的，只一两次便叫你厌烦了！”
孟承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衬着他眼中的血丝，像一只被逼到墙角发了狂的野兽。
他抬脚，狠狠踹了过去。
那一脚踹在韩蓉的肩膀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身后的墙根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瘫软下去，痛得蜷成了一团，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嘴角的血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闭嘴。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又迷上林妃了吗？”
她抬起头，那张青肿的脸上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烧到了尽头的火，在熄灭之前最后地亮了一下。
“孟承旭，你大约不知道——你能迷上的女子，都是那些女子刻意地引诱你、讨好你，迎合你，才能让你迷上的！你以为她对你有几分真心？你做梦！”
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像一把刀划破了冷宫沉闷的空气：
“哈！林妃不过是寻找机会！若有机会，她定会致你于死地！”
“你胡说！”
孟承旭暴喝一声，声音大到连窗纸都震得簌簌作响。他怒目圆瞪，眼眶几乎要裂开，那目光像是要把韩蓉活剥了。
“你不过是嫉妒！嫉妒她有朕唯一的皇子，嫉妒她得朕欢心！她不过一个民间女子，如今当了妃子，还有皇子傍身，朕对她百般呵护——她的心又不是铁做的，怎会不知朕待她的好？”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委屈。像一个在赌局中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不允许任何人告诉他——那张牌可能是假的。
韩蓉趴在地上，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呜呜咽咽的，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她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样的人，藏了什么样的心思，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不信——好，很好，那就等着瞧。你会看到她本来面目的！”
孟承旭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在拼命压住再踹一脚的冲动。
他转过身，背对着韩蓉，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要不是孟玄羽为小侯爷上折子，力保他的爵位，朕早就把他贬为庶人了。你如此不知死活，只会让你的家人全为你殉葬！”
他顿了顿，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韩蓉脸上：
“等朕先去见刘怡。你们居然敢联手算计朕——等朕收拾了刘怡，再来收拾你，还有你韩家的所有人！”
韩蓉激动地叫道：“若问这后宫的女人，谁对陛下有真心，想来还只有我韩蓉吧？只有我，曾经爱过那个四皇子！”
孟承旭只微微停顿了一瞬，便转身离开，连空气中，都带着他的怒气。
她只是慢慢地、艰难地爬起来，重新跪好。那张肿胀的、满是血污的脸上，居然还挂着一丝笑。不是讥讽，不是苦涩，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笑容。
她双手撑地，额头缓缓地磕下去，贴在地面上。青砖冰凉的，贴着她的额头，像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恭送——我的好皇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咚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冷宫的门被重重地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韩蓉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院门外。
她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像是自己打了一场大胜仗，死? 有何可怕？又或者，怕死有用吗？怕死就不有死了吗？
她依然微笑着，看着窗外的鸟语花香，和自己少女时在四皇子府的那些日子，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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