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与皇宫守卫隔着一道护城河对峙。
河水浑浊,水面泛着暗绿色的光,倒映着对面宫墙上密密麻麻的火把。羽林军据守在高墙之后,弓弩手站在垛口间,箭尖指向河对岸,火光映在箭镞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
孟承昭站在护城河这边的一座三层楼阁上,手扶着栏杆,望着对面的宫墙。夜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暗交错。
“强攻不下。”他身边的二爷孟承宴低声说,“护城河太宽,对面箭矢太密。硬攻,伤亡太大。”
孟承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下令强攻,而是采取了围困的策略。皇宫里的存粮撑不了太久,只要围住,里面的人迟早会撑不住。
同时,他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召集了旧部。那些曾经在东宫效力过的文臣武将,那些在被孟承旭打压后隐退蛰伏的忠臣义士,一封书信、一道手令,便从盛州城的各个角落走了出来。有人穿着粗布衣裳,有人已经白了头发,有人拄着拐杖,但当他们看到孟承昭的那一刻,眼睛里全都亮起了光。
他向全盛州城诏告了自己的身份。不是“北境军主帅”,而是——承昭太子,大晟正统的皇位继承人。
他今年二十九岁,当了二十四年储君,十六岁监国,八年后被以为殒命于东宫大火,五年后王者归来。
法令一道一道地从北境军主营发出去。米价被限定了,商铺被允许开门了,南门逃难的百姓被劝返了,城中的秩序一点一点地在恢复。
苏振楠从万兽山庄回到盛州城的那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官服,眼圈发黑,胡茬青青的,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晒蔫了的庄稼。卫若眉将他引荐给孟承昭的时候,他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地说:
“罪臣苏振楠,参见承昭太子殿下。”
孟承昭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苏卿无罪。”他说,“你护住了朝廷这五天的体面,有功。”
苏振楠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盛州城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但卫若眉的心,却始终悬着。
不是为盛州——盛州已经稳了。不是为孟承昭——孟承昭有他的仗要打,有他的朝廷要重建。她悬着的那颗心,在东边。
孟玄羽。
她每天都会收到从东境传来的消息。但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靖王下落不明。”
“东梁大军已被击退,但靖王失踪。”
“搜遍了战场,没有找到靖王的遗体。”
卫若眉把每一条消息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没有找到遗体——不是“已确认战死”,是“失踪”。失踪意味着还有希望。可希望这东西,悬在那里比没有更折磨人。
她每天都逼自己不想这件事。吃饭、睡觉、去北境军主营帮忙、替孟承昭整理各地送来的文书。她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孟玄羽,忙到一躺下就睡着。
但每天清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永远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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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突变的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
卫若眉正在主营里帮孟承昭整理奏折,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屋顶上。
她抬起头,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一匹快马从南边飞驰而来,骑手伏在马背上,马鞭抽得啪啪响。马冲进营地的时候,骑手几乎是滚下来的,脚一落地就跌跌撞撞地往大帐跑,边跑边喊:
“急报——南门急报——!”
卫若眉的心猛地一跳。
孟承昭从里帐走出来,面色沉静,看不出一丝慌乱。他接过急报,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然后他将急报递给卫若眉。
卫若眉接过来,只看了两眼,手就开始发抖。
“齐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齐州齐王?他不是在齐州养老吗?怎么突然——?”
“他听说我回来了,坐不住了。”孟承昭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当年我监国的时候,查出了他贪墨军饷、私吞赈灾粮的事,拟旨要废他的王位。是柳金桂保下了他。”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声音轻了几分:
“如今我回来了,他比谁都怕。”
卫若眉的手指掐进了急报的纸页里,指节泛白。
急报上写得清楚:齐王以“勤王”为名,率三万大军南下,先锋三千人已兵临南门。南门一直没有管控,城门大开,齐军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城。
三千先锋,已经合围了北境军在南门附近的小部分兵力。
而孟承昭,恰好就在这里。
卫若眉抬起头,看着孟承昭。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凝重。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的地图上点了点,声音低沉:
“现在的情况是——皇宫里的羽林军在护城河对面盯着我们,齐军在背后堵住了我们的退路。前后夹击,我们的兵力被压缩在城北这一小片区域里。施展不开,补给也撑不了太久。”
卫若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北门开了,盛州就稳了。她原以为孟承旭被擒,一切就结束了。
她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现在,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孟承昭看出她的担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别怕。齐王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不敢真的打。他只是在试探——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试探我有没有能力坐稳这个位子。”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会让他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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