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气氛,打一开始就跟拧紧了的弓弦似的,绷得人腮帮子都发酸。
刘彻还没来,大臣们按照品级雁翅般排在朔方殿里,没人高声说话,连咳嗽都用手捂着,闷闷的。可那眼神,你来我往,嗖嗖的,比殿外吹进来的穿堂风还冷。陈默站在老位置,垂着眼,却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像钉子似的,在他背上短暂地停留过,又移开。有不屑,有审视,有估量。
他知道为什么。霍去病的军报,和他那份连夜完善、经由卫青转呈的“河西及中原高炉并举策”,此刻多半已经躺在御案上。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辰时三刻,净鞭响过,内侍高唱。刘彻升座。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坐下的动作很稳,袍袖拂过御座扶手,没带起一丝多余的风。
议事按部就班,先说了几件无关痛痒的礼仪、祭祀安排。但谁都能听出来,皇帝的声音有点心不在焉,像在等什么。
终于,轮到了兵部和少府联署呈报的“河西戍务及器械补给事”。出列回话的是个兵部侍郎,声音平板地念着常规的调配方案:从武库调拨旧兵器若干,从长安、洛阳铁官定额拨付新制箭镞、枪头若干,民夫转运,预计损耗几何……一套滴水不漏、也毫无新意的老章程。
念完了,殿里静了一瞬。
刘彻没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的龙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在这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扔进了死水潭。
“河西新附,地利不熟,民情未安。霍去病军报里说,士卒有以革代甲者。方才兵部所奏调拨,皆是旧例。这些‘旧例’,够用吗?能固守新土吗?能震慑羌胡、防备匈奴卷土重来吗?”
一连几个问句,语气平淡,却压得那兵部侍郎额头瞬间见了汗,躬着身,不敢抬头:“陛……陛下,武库、铁官,皆按定额……”
“定额?”刘彻打断了他,尾音微微上扬,“定额是用来守成的,不是用来开拓的。河西如今是守成之地,还是开拓之地?”
没人敢接这话。
刘彻的目光似乎透过冕旒,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在几个重臣脸上停了停,最后,若有若无地,掠过了陈默所在的方向。
“霍去病奏报,祁连山北麓发现优质铁矿,且伴生石炭。”刘彻继续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这是天赐宝地,也是天赐良机。有了铁,有了炭,河西便有了自己造血、自己强筋壮骨的根基。朕看了陈默所呈的条陈,‘高炉并举策’。”
他终于提到了这个名字。殿里响起一阵极轻微的、抑制住的骚动,像风吹过草丛。陈默感到更多的目光扎了过来。
“条陈里算了一笔账。”刘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若依旧法,在河西设场炼铁,耗工耗时,所出有限,远水难救近火。若用其所谓‘高炉’新法,依当地矿、炭之利,辅以精炼鼓风之术,可在同样时间内,产出数倍于旧法之良铁。更可精选工匠,于中原如河东、南阳等旧有铁官之地,同步起建新炉,既产军国之需,亦为河西新场培训匠人,验证技法。两相呼应,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手指又在龙头上敲了一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
“朕问过少府及将作监懂行的老匠人。此法虽新,其理可循,前代亦有类似尝试,不过未成系统。陈默条陈中所绘炉体、风道、耐火选材,确有巧思,非凭空妄想。所需钱粮物料,亦有其筹措之议,部分可由河西屯田及缴获支应,部分由少府统筹,不动太仓正赋。”
说到这里,反对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他是大司农那边的元老:“陛下!老臣……老臣以为不妥!冶铁乃国之重务,关乎武备民生,岂能轻易更张?所谓新法,未经长久验证,万一在河西失效,徒耗钱粮,挫伤军心民心,孰之过耶?且中原铁官沿用旧制已久,骤然变革,恐生混乱,工匠亦需时日适应啊陛下!”
又有一人出列附和,是李广利那边的一个言官,声音尖利:“陛下!臣闻陈默此议,雄心虽大,然迹近好高骛远!河西乃新得之地,人心未附,当以怀柔绥靖为先。大兴工役,采矿冶铁,必扰动地方,若激起羌胡之变,岂非因小失大?不若徐徐图之,待局势稳固,再行计议。当下,仍以朝廷按例拨付兵器为稳妥!”
理由听起来都冠冕堂皇:怕新法失败,怕扰动地方,怕生混乱。核心就一个:拖,或者干脆否掉。
陈默垂着手,掌心有些潮。他早就料到这些。他昨晚在条陈里,已经尽可能预判并回应了这些质疑。但现在,需要皇帝来决断。
刘彻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稳妥,确是老成谋国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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