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宜嫁娶。
州城之中,早就算好了日子,就准备今日迎亲娶媳和嫁女的人家,却是连家门都走不出去。
从正月初五的夜半,到今儿个初九的清晨,已经算是过去了整整三日的功夫了。
州城也早就掌控在宁王的手心里去,城中府库也都被宁王的人把控住了; 城中之人,从知州王大同、同知崔庸等郎官,到城中大户以及平民,人人皆知——宁王,反了!
毕竟,众郎官家门口外那些带刀的黑衣军汉,可都是真真的。
再是头铁的人,在看到那明晃晃的白刃后,就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话了。
当然了,在这之中,也不是没有真头铁的人。
偌大的州城,又怎么会没有一个有骨气的人呢?
但有骨气,又如何?
终究是硬不过一刀割喉的不是么?
在萧先生下令杀了两个书生和三个不过九品的郎官后,整座州城,就再也没有一人挑头说——宁王,他这是大逆不道了!
一日两日的,城中之人,就还能忍。
毕竟,这家中所备吃食,紧紧裤腰带,一大家子吃个两日就还是够的。
可架不住,如今已经过去三天又一夜了啊!
今日,州城的街面上,仍旧是空无一人。
平日的这个时辰该有的吆喝声、车轮声、孩童追跑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
只有偶尔从巷口经过的黑衣军汉那沉重的脚步声,他们的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而在胡瓜巷子的倒数第三户人家里,有个汉子,透过门缝儿,看着自家这条街面的路口上那来回走动的黑衣军,看着他们强壮有力的臂膀,看着他们腰间所挂那可以杀人的长刀; 他再转回头,看看家中饿得“哇哇”直哭的孩子,和家中米缸之中所剩无几的几粒米,就咬着牙根儿,壮着胆子,打开了门。
他推开自家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干涩的声响。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像一把窄刃贴着他的脸擦过,他打了个哆嗦,把手里拿着的粮袋就又攥紧了些。
他回头再看了一眼屋里——他婆娘正抱着家里最小的那个娃娃坐在灶台边,灶膛里已经没火了,只剩一层灰白,冷得像石头。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像是想用那个动作对她说一句“别怕”,又像是怕自己回头看了这一眼后,就再也没有勇气迈出那道门槛。
他穿过巷子时脚步很轻,像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且谨慎。
他尚未走到路口,那正在巡逻的黑衣军汉就看到了他!
汉子还没看清那黑衣军汉的脸,对方已经开口了:“站住!去哪儿?”
这黑衣军汉说出口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被压紧的弦,随时都可能弹开伤人。
汉子的膝盖一软,几乎是本能的就跪了下去。
粮袋脱手落在地上,他低着头,眼睛盯着那粮袋看; 随即,汉子就也不敢抬头,他闭着眼睛,说是高喊,其实不过是低声喊出:“......再不出门买粮,俺家中的幼儿老母就要饿死了!”
他不敢抬头,他怕这头一抬起来,迎面就是黑衣军汉的雪白长刀!
汉子说过了这句话,就低下了头,他在等; 等着那一声刀出鞘的响动,或者一声厉喝,或者一脚踹过来。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等到。
汉子慢慢抬起头,就看到面前那个黑衣军汉正低头看着他,黑衣军汉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却也没有拔刀。
那黑衣军汉的目光落在汉子脚边那空荡荡的粮袋上,黑衣军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侧过身,对他身后的另一黑衣军汉说了一句:“你看着他,我去找上头报一声儿。”
在另一个黑衣军汉和跪地汉子的呆愣之下,这黑衣军汉转身快步朝街口的方向跑去。
半个时辰之后,州城之中的人就听到了敲锣声,通知各家各户,可派一人去街面上买粮油盐糖等物。
如此,萧条了三日的的州城,终是有了些热乎的人气儿。
城东,崔家。
管家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就看到眼窝深陷,眼下发黑的崔庸闭目坐在椅子上养神的样子。
“郞主!”
管家这一声喊,就把崔庸喊得睁开了眼。
“怎么了?”
管家快步走到桌前,对着崔庸行了一礼,“郞主!围在门口的黑衣军汉敲了门,说是可以安排一个人,去绿柳大街上买粮油糖盐!
我站在门口瞧了瞧,不少人家已经走出了家门!”
“好!研墨!”
管家愣了一下,就赶紧走到一旁,往砚台上倒了两滴笔洗中的水,开始研墨; 随后,崔庸就铺好纸,提笔饱沾墨汁开始往纸上写字了。
最后,这封崔庸写给绣衣使白掌事的密信,被夹在崔家外出买米粮的仆从右脚的靴筒里,送往崔家常去买的那家刘家米铺的掌柜手里。
而宁王府中,萧先生与宁王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则是隔着一个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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