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爱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肖雪的公司牵扯到一桩案子里。案子比较复杂，具体情节现在还不能透露。但是——”
他顿了一下。
“希望达康同志最近不要离开京州。纪委可能会随时找你谈话。”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不要离开京州。
随时找你谈话。
这两句话像两把锤子，一左一右砸在他太阳穴上。
他差点七窍吐血。
什么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
考察正在进行，班子调整在即，他李达康的名字就在名单上，往上一步就是——可现在，肖雪出事了。
他的爱人，他的家属，他的枕边人。
李达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
“好，我知道了。”
李达康的魂，好像被抽走了。
从纪委出来，像踩着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
坐进车内，李达康两手揉着太阳穴。
“省长，回办公室吗？”
“不要。”
“去哪里？”
“哪里都行，随便开吧。”
李达康摆摆手。
司机一下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随便开。
秘书吩咐道：“去春江新区吧。
温泉度假村。”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
李达康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
二十分钟后，他猛的睁开眼。把
手里的手机翻了又翻，通讯录从头滑到尾，又从尾滑到头。那么多名字，他愣是不知道打给谁。
最后，手指停在了“王大陆”三个字上。
他拨了出去。
那边接得很快。
“大陆，我现在要去你的度假山庄。你叫上老易，晚上我们一块喝杯酒。必须到。”
王大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省长，我现在在魔都呢。”
“少废话。”李达康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不是有私人飞机吗？赶紧飞回来。”
王大陆没再说什么。他跟李达康打交道这么多年，听得出来这语气不对。
“好，我尽快赶回去。”
晚上八点。
度假山庄。
王大陆的车终于开进来了，后面跟着另一辆——易学习的。
易学习现在在省农业厅工作，主抓现代化农业建设，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是从岩台直接赶回来的，风尘仆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这度假山庄是王大陆的产业，山清水秀，僻静得很。包间早就备好了，酒菜摆了一桌，就等着人来。
三个人见了面，先是一阵寒暄。
王大陆嘴上说着话，眼睛一直在打量李达康。
脸色不对。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王大陆本来以为，李达康即将当上常务副省长，应该意气风发，红光满面。毕竟这是李达康一直以来的愿望，金山县那个修路建厂的小县长，一路干到了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多提气的事。
可眼前的李达康，脸色铁青，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
酒倒上了。
李达康端起杯子，一句话没说，仰头就是一杯。
王大陆和易学习对视一眼，没吭声。
李达康又倒了一杯，又是一口干。
第三杯。
连干三杯，李达康才把杯子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盏晃眼的吊灯，悠悠地开了口。
“易学习，王大陆啊……”
“金山铁三角，都老了。”
这话说得有些伤感。王大陆拿起酒瓶，给三个人都满上。
“我真是想念咱们在金山县创业的日子，”李达康的声音低沉下来，“每天都有奔头，该修路修路，该建厂建厂，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
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后来，我的想法出问题了。”
王大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一门心思想往上进步，进步，再进步。”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为了进步，我策划了很多项目。只要数字好看，只要GDP够高，我就批。谁能搞出GDP，我就用谁。”
他转头看向王大陆：“比如那个躺在床上的，叫什么来着？丁义珍。他能给我搞光明峰。”
李达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太有点急功近利了。”
易学习和王大陆都是一愣。
这什么情况？李达康怎么开起检讨会来了？
易学习放下筷子，赶紧接话：“李省长，你做的没有错。不发展经济，其他的无从谈起。人无完人，要求进步也是没有错的。”
李达康摆摆手，打断了易学习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老伙计，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给你们两个人透个底儿。”
包间里安静了。
“以后没有什么李省长了。”
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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