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件事,收拢底层民心,消解战乱隐患。
大开兖州各郡官仓,连续半月放粮赈济寒冬流民,颁布政令减免全州一年田租,放宽流民入籍限制,鼓励百姓返乡开垦荒芜田地,短短十日之内,兖州境内人心安定,各地吏治恢复规整,边防关隘重新派驻足额守军,彻底走出州牧遇刺带来的动荡恐慌。
兖州平定、袁绍接任兖州牧的消息,依靠驿站快马飞速传遍天下四方,各路郡守听闻此事,各怀心思,反应截然不同。
豫州汝南,袁术端坐幕府大堂,听完属下禀报袁绍兵不血刃拿下兖州六郡,勃然大怒,挥手砸碎案上青铜酒樽,酒液碎瓷散落一地,妒火灼烧心底。
南阳宛城,北风裹挟大雪常年吹拂城关,曹操身披重甲立于城墙之上,收到兖州传来的邸报,轻轻一声轻叹。
身旁夏侯惇紧随身侧,低声开口:“孟德,袁本初如今坐拥兖州,声势暴涨。”
曹操遥望兖州所在的东方,神色平静无波,缓缓摇头:“本初四世三公,名望深厚,兖州士族倾心拥戴,入主兖州乃是大势所趋。可兖州乃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北有李渊数十万唐军虎视眈眈,坐拥沃土,亦是坐拥无尽危局。我扼守南阳三道雄关,背靠荆襄,只要牢牢守住关隘,阻挡唐军南下,深耕南阳沃土,长久以往,前路未必会逊色于袁本初。”
关中长安相国府,董卓捏着兖州送来的密报,放声大笑,粗豪声响响彻大堂:“袁绍拿下兖州,李渊必然视其眼中钉、肉中刺,两方迟早爆发大战,中原自相残杀,我关中正好休养生息,坐等两败俱伤,再出函谷关尽收中原、兖州之地,一统天下的时机越来越近!”
一旁谋士李儒躬身附和:“相国深谋远虑,如今李渊、袁绍结下死仇,皇甫嵩固守荆襄按兵不动,三方相互制衡,关西可以安心蓄力,待开春冰雪消融,再寻良机东进。”
周围人听后,虽然在附和,但没有人在意,他们非常清楚,相国早已失了雄心。
千里之外,河北邺城王宫巍峨肃穆,殿内檀香袅袅,金砖地面映着两侧廊柱灯火,光影沉敛。
李渊身着玄色镶金边王袍,腰佩墨玉王印,身姿挺拔端坐于九重白玉王座之上,指尖缓缓翻过一卷来自兖州前线的密报,直至将数十页密探情报尽数阅览完毕,才抬手将卷宗轻置案上。
修长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冰凉的玉制扶手,节奏缓慢,眸色沉如深潭,晦暗难辨,无人看透心底所思。
兖州这一盘棋,步步皆为杀招:暗中布局刺客行凶,事后刻意伪造物证,将罪名尽数嫁祸桥瑁残余旧部,煽动兖州本土士族恐慌,借士族夺权内乱,顺势扶持代理人掌控兖州军政,整条计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谋划之精妙,连李渊都暗自赞许。
他并非没有出手阻拦、插手兖州局势、打破旁人布局的心思,甚至动过借机入局、吞并兖州的念头。
可权衡利弊之后,只剩满心无力。
如今唐国根基尚未稳固,处处受制。
粮草空虚,无力再战。
眼下唐国,半分余力都没有,再兴兵戈远赴兖州,只会四方皆乱,动摇王权根本。
有心干预,却无力为之。
良久,李渊敛去眼底算计,肩头微微一松,溢出一声绵长又无奈的轻叹,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阶下贴身幕僚躬身缓步上前,垂首恭声请示,语气恭敬谨慎:“大王,明日午时三刻,便是公开处刑张燕之日,他囚于王城死牢已有五月之久,临刑在即,您是否要入牢,见他最后一面?”
话音落下,王座之上的李渊眸色骤然变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冷声冷哼,语气淡漠决绝,不带半分人情:“不必。”
自黑山军兵败溃散,张燕穷途末路被俘,打入邺城死牢,至今五个多月。
这一百五十余天里,牢中每日的饮食、伤势、状态,皆有狱吏日日上报王宫,李渊对他的处境一清二楚,却从未翻看狱报,从未遣人探视,从未过问他生死病痛,仿佛此人只是牢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时至今日临刑在即,他依旧漠然无感,毫无惋惜,毫无动容。
在李渊心底,张燕本就是妄自尊大、不自量力之辈。
坐拥黑山山野便妄自称王,聚众作乱祸乱河北,不识天时,不懂大势,妄图抗衡坐拥河北数州、根基雄厚的唐国,兵败被俘、落得身死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不值得自己多看一眼。
一夜风雨悄逝,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夜色褪尽,天际泛起鱼肚白,淡金色晨光穿透云层,洒向整座邺城。
王城死牢地处王宫地下,终年阴冷潮湿,石壁凝着寒霜,空气中弥漫着霉腐、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浊气,昏暗压抑不见天光。
张燕一身破旧粗布囚衣,衣袂破损沾满污渍,手腕脚踝被厚重生铁锁链锁住,锁链磨破皮肉,结着暗沉血痂。
他孤身倚靠在牢房最阴暗潮湿的石壁角落,脊背微微佝偻,一身纵横半生的戾气尽数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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