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单一出,邺城士林震动。
东区世家子弟面色铁青,终于彻底醒悟,这场科举从不是比拼学识文笔,而是唐王筛选臣子、划分阵营、重塑河北吏治格局的棋局。
他们学识占优、礼法占理,却输在了不肯俯首王权、不愿交出特权。
西区寒门士子相拥落泪,满城布衣士子奔走相告,人人感念唐王恩德,自此河北底层民心,尽数归唐。
黄榜高悬于邺城贡院正门高墙,丈余宣纸墨字淋漓,朱印赫赫,字字落定,便彻底颠覆了河北延续百年的阶层秩序。
千名进士名次自上而下依次列明,前五百名密密麻麻的布衣寒门籍贯与姓名,刺得无数世家子弟双目生疼。
六百一十三名寒门士子登科入仕,稳居榜单上游,手握郡县实权仕途;三百余名河北士族子弟堪堪蹭得进士末席,尽数扎堆榜单后段,能谋得的不过是州府文教闲职、无实权僚属佐官,执掌一县钱粮、刑狱、民政的核心权位,竟无一名士族子弟入围。
消息随风炸开,顷刻间席卷整座贡院广场,方才还暗藏克制、各存底气的士林人群,瞬间割裂成泾渭分明、冰火两重天的两大阵营。
贡院东区,方才端坐矜贵、气度从容的河北世家子弟,此刻一片死寂,满场儒雅碎裂殆尽。
一众身着锦缎华袍、腰悬玉珏香囊的高门士子,脸上所有的从容、倨傲与胸有成竹,尽数僵固、剥落、溃散。先前作答之时,他们自持家学渊源、熟读古制礼法,策论文笔精妙、引经据典、章法严谨,自觉稳操胜券,早已笃定此番科举头甲、二甲必被士族包揽,基层吏治依旧是大族囊中之物。
在他们百年固化的认知里,布衣寒门不过乡野粗人、井底之蛙,纵有几分苦读文采,也不懂治国理政、乡族规制,永远只能屈居士族之下。
可眼前的黄榜,赤裸裸撕碎了他们世代恪守的门第铁律。
不少世家子弟死死仰头盯着榜单,瞳孔骤缩,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指尖攥得腰间名贵玉佩咯吱轻响,指骨泛白,周身血气翻涌却又强行压下,维持着世家子弟最后的体面尊严。
无人高声喧哗,无人当众失态哀嚎,可整片东区的压抑、冰冷、死寂,远比哭嚎更令人窒息。
有世代簪缨的大族嫡子,目光一遍遍扫过榜单前列,始终寻不到半分士族姓名,喉间阵阵发涩,心底寒意彻骨。
他们瞬间通透了整场棋局:李渊从不在乎他们的学识优劣、文章高低,不在乎其策论是否合乎古制礼法,唯一取舍标准,便是是否臣服王权、是否交出特权、是否放弃士族共治的旧梦。
他们文笔冠绝考场、论据滴水不漏、恪守千年旧规,看似无懈可击,可骨子里固守门第特权、抗拒王权集权、妄图以宗族私治架空朝廷,早已触了帝王逆鳞。
越是学识渊博、根基深厚、固守旧序的士族子弟,越被刻意压制;越是心怀故土旧势、不愿全然归顺唐廷的大族后人,越被彻底边缘化。
几名年长的士族士子垂落眼眸,眉宇间覆上一层深重的阴郁与忌惮,心底满是寒彻的警醒。
他们终于彻底看清,李唐定都邺城、首开科举,从来不是要拉拢河北士族、与大族共治天下,而是要借科举利刃,劈开河北百年士族壁垒,以寒门制衡高门,以王权取代族权,彻底根除河北割据的根基。
短暂的死寂过后,东区暗流汹涌,无数士族子弟两两低语,声压极低,字字皆含隐忍的愤懑与不甘:
“遵古制、守乡俗,反倒成了罪过?”
“我等世代治理乡野、维稳地方,竟不如山野布衣空谈新政?”
“唐王此举,哪里是取士,分明是刻意打压河北世族,拔寒庶、削门阀!”
无人敢公然谤君、反抗朝廷,铁甲禁军环伺之下,所有的怨怼、不甘、愤懑尽数被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深埋骨髓的戒备与疏离。
他们清楚,自此之后,河北士族再无独掌基层吏治的特权,世代垄断仕途的格局彻底崩塌,大族凌驾郡县、制衡王权的时代,彻底落幕。
有老牌望族子弟望着黄榜,嘴角扯出一抹苍凉苦涩的笑意,满心皆是大势已去的颓然。
百年基业、世代荣光,靠着察举旧制、宗族权势代代传承,却在一场帝王精心布局的科举新政中,被寒门彻底赶超、碾压,士族的话语权、治理权、核心特权,被生生腰斩。
而贡院西区,方才拘谨局促、眼底藏着忐忑与卑微的寒门士子,此刻已然彻底沸腾。
粗布麻衣、素衣布履的布衣学子,无人再顾底层的谦卑拘谨,人人双目赤红,热泪汹涌,压抑十数载、憋屈数百年的寒门怨气,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有人踮起脚尖、奋力仰头,一遍遍确认榜单上自己的姓名籍贯,指尖颤抖着抚过高空宣纸,泪水不受控制滚落脸颊,砸在脚下青砖之上。
有半生苦读、屡遭士族排挤、被大族嘲讽布衣无出头之日的中年士子,浑身颤抖,捂住面容失声哽咽,半生流离、寒窗孤苦、被欺压轻视的委屈尽数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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