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应该来,”她说,“你不属于这里。”
“没有你的地方,我都不属于。”我回答。
那是我说过的最浪漫,也最愚蠢的话。浪漫是因为它是真的;愚蠢是因为它也是真的。
“七、六、五…”
震动变成了剧烈的摇晃。我的身体被紧紧压在座椅上,即使有缓冲凝胶,肋骨仍然感到压力。舱内灯光闪烁不定,应急照明系统自动启动,投下血红色的光芒。
“四、三、二…”
年轻女人开始祈祷。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快速蠕动,眼睛紧闭,手指在胸前画着十字。
“…一。进入大气层。”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了。
不是寂静,而是某种更强大的声音充斥了一切——那是大气与金属外壳殊死搏斗的咆哮,是飞船为了减速而释放出的能量轰鸣,是反物质发动机逆转推力时发出的、仿佛宇宙本身在撕裂的尖啸。
舷窗外完全被火焰吞没。不,不是火焰,是等离子体——电离的空气分子在飞船周围形成了一层发光的鞘套,像一件燃烧的斗篷。我们在火中坠落,向着那片赤红的大地。
我突然想起苏茜曾经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她说,在古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用蜡和羽毛制作了翅膀飞向太阳。他飞得太高,太阳融化了蜡,他坠入海中死去。
“人们总说这是个关于不要过分傲慢的警告,”苏茜当时说,我们躺在她的公寓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投影的星空,“但我觉得伊卡洛斯是幸运的。至少他选择了自己的坠落。大多数人甚至没有翅膀。”
现在,我们一百个人,都有各自的“翅膀”——那些让我们飞到这里的罪行、错误、选择。而火星,就是我们的太阳。
震动达到了顶峰。有什么东西在舱外爆炸了——可能是隔热瓦片脱落,或者是推进器过载。警报响起,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广播,而是尖锐的、令人心悸的蜂鸣。
“注意!隔热罩完整性92%…89%…85%…”
数字在下降。如果降到70%以下,我们可能会在到达地面之前就被烧成灰烬。
“启动备用冷却系统。”那个平静的女声说,仿佛只是在建议我们多喝点水。
新的震动传来,这次来自飞船深处。一股冷液被泵入外壳夹层,瞬间汽化,带走热量。舷窗外的光芒从炽白色转为橙红,最后恢复到正常的火星颜色——一种沉闷的、铁锈般的红。
我们穿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飞船仍在下降,但震动已经减弱为持续的颤抖。透过舷窗,我能看见火星的地表了——不是从轨道上看到的模糊色块,而是清晰的、令人不安的细节。
巨大的峡谷像这个星球脸上的伤疤,延伸至视野尽头。环形山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亿年来无数次的撞击。没有河流,没有湖泊,没有哪怕一丝绿色的痕迹。只有红色,各种深浅不一的红,从铁锈色到凝血般的暗红。
“真他妈荒凉。”蜘蛛低声说。
年轻女人停止了祈祷,睁大眼睛看着窗外。“那里,”她指着某个方向,“有东西在动。”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么也没看见,然后——是的,有东西。不是生物,是一股股升腾的尘埃,像地面在呼吸时吐出的气息。那些尘埃被高空的风拉成长长的、鬼魅般的飘带,在稀薄的大气中缓慢舞动。
“尘卷风,”我说,“火星表面的常见现象。风速可以达到每小时一百公里以上。”
“你怎么知道?”蜘蛛问。
“我读过资料。在来之前。”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准备了?为了来这里做准备?”
“是的。”
“有趣。”蜘蛛转回头看向窗外,“大多数人只是等死。”
飞船继续下降。我们现在低到能够分辨出地表的岩石——它们散落各处,有些棱角分明得像昨天才落下,有些被风沙磨圆,像是已经在这里躺了百万年。
然后我看见了它。
在地平线上,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原上,有一簇银灰色的结构。它们反射着火星微弱的阳光,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罐头。但从那些结构延伸出来的,是整齐排列的太阳能电池板阵列,是通讯天线,是着陆坪,还有——最明显的——一个半圆形的透明穹顶,里面隐约可见绿色。
“第一城,”广播里的女声说,“人类在火星上的第一个永久定居点。由前九批流放者与联合国火星开发署共同建立。人口目前约九百人。”
九百人。九批流放者,每批一百人,理论上应该有九百人活着。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出发前,我偷偷查阅了非公开的报告——前九批的死亡率平均在23%。最高的第三批,在抵达后的第一年就死了42人,大部分死于“意外事故”、“系统故障”和“心理崩溃导致的自我伤害”。
苏茜是第九批的。她已经在火星上生活了一年零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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