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孝延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过江湖里藏在笑面下的刀,也见过市井里裹着利益的情,是实打实从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过来人。
哪怕与黑瞎子只是寥寥几次碰面,可这人落在吴妄身上的眼神,那点连刻意遮掩都懒得做的在意,他只用一眼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或许这也是一种坦荡的宣告吧。
要是搁在几十年前,他还年轻气盛,撞见这种事铁定要拎着棍子把人拦在武馆门外,哪怕拼着老脸撕破,也要把这家伙的“不轨”念头扼杀在摇篮里——男人跟男人,离经叛道,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如今两鬓都染了白霜的周孝延,不会了。
大半辈子走过来,见过兄弟为了家产反目,见过挚友为了利益撒谎,就连血脉里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都未必能掏出不掺杂质的真心。
到了这个年纪他才懂,这世上什么功名利禄、虚名薄面都像过眼云烟,风一吹就散了,唯独一颗真心,才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宝。
可他放在心尖上宠大的小徒弟,偏偏是个反着世俗长的性子,待人接物永远捧着一颗滚烫的真心,半点水分都不肯掺,仿佛一个“异类。”
他就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旁人只看见海面平静,却不知道他在没人看见的夜里,独自吞过多少翻涌的风浪,咽过多少说不出口的苦果,最后全都自己消化干净,转过身对着旁人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老话总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吴妄从小就比旁人通透百倍,长了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别人藏在客套话里的算计,裹在笑脸下的利用,他看一眼就能摸得门清。可偏偏他看透了却不肯戳破,宁愿自己把那些阴暗面都兜下来,也不肯伤旁人的情面。这样的性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受到伤害。
周孝延到现在也不清楚小徒弟这性子是怎么形成的。
他还记得两人初遇的那天,五岁的吴妄穿着可爱的小褂子,安安静静站在吴家人身后,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可那泉水底下,已经藏着点不属于孩子的、空落落的沉静。
周孝延当时就看出了他性子里藏着的隐患。吴家人必然也发现了这点,却选择了不干涉,或者说……无力改变,就这么由着他顺着本心,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他的心好似生来就是空的,旁人随便往里面放一点细碎的好意,他都会像吝啬的守财奴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死死护住。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相互的,再多的热情与偏爱,如果得不到正向的反馈,最终都会被消磨得一滴不剩。
吴妄为什么会是师门里最受宠爱的弟子,难道真是因为他年纪小吗?不是的,是他们在吴妄身上看到了弥足珍贵的东西,并自发自愿地守护这份美好。就像老七,嘴上永远不待见吴妄,却还是在五年间偷摸找了无数邪异的法子想救人,咳,虽然也确实没起到什么作用。
周孝延还记得,在吴妄昏睡之前的某一天,他曾接到过小徒弟的一个电话。电话里,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藏不住的雀跃,他说:“师父,我好像……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
他言语间流淌出的、少年人陷入情爱时特有的青涩与悸动,周孝延至今都没忘。
但他敢笃定,那个人绝对不是眼前的黑瞎子。
时间对不上,感觉也对不上。至于那段感情后来如何了?小徒弟没再提过,周孝延也没再问过,或许是无疾而终,或许……是一场刻骨铭心的伤害。
而周孝延之所以选择“放任”甚至隐隐乐见黑瞎子对吴妄的感情,也是源于此。
他活到这把年纪,真是吃过的盐比某些人吃过的饭都多,早就看明白“爱”从来就不是什么固定模样的东西。它是多元的,复杂的,难以用简单的对错或世俗标准来衡量。
只要黑瞎子此时对吴妄的心意是真的,是炽热且专注的,那就足够了。
周孝延有时都希望这两人可以尽快在一起,不是为了什么圆满的结局,而是希望黑瞎子把吴妄心里那片空旷寂寥的“海”,多少填进一些温暖的东西。
哪怕未来某一天,两人会分开,小徒弟可能会因此再次受到伤害,周孝延依旧会如此希望。
因为对吴妄这样的孩子来说,结果或许并不在于能否“白头偕老”的结局,而在于那个“被人真心实意地爱着、宠着、甚至惯着”的过程本身。
让他能体验正常人的感情流动,能享受“被爱”。
让他能好好尝尝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滋味,学会大大方方伸手要别人的好意,而不是永远做那个默默付出、独自承受的一方。他需要学会索取,学会依赖,学会在爱里“任性”。
这是周孝延作为师父,无法亲自教会他的一课。
而黑瞎子,或许就是那个最合适也最危险的“老师”。
老人收回了遥远的思绪,注意力重新放到眼前。吴妄正低头喝着茶,黑瞎子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含笑。阳光正好,武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寻常。
周孝延端起自己的茶杯,将那点微涩的茶汤一饮而尽,仿佛也将所有的担忧、感慨与祝福,都咽了下去,化作无声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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