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
写完,他深深看了一眼被贾玉振护在身后、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的小希望,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某种遥远的希望。
随即,他紧紧抓住贾玉振的手,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但那目光中的重托与恳求,胜过千言万语。
手臂垂下,溘然长逝。
贾玉振和苏婉清含泪就地埋葬了先生。
贾玉振拿起那副沉重的毛笔,蘸着清水化开残墨,就在老人写下“文脉”的断墙之上,挥笔续写,既是完成老人的遗志,也是发出自己的血誓:
《文脉》
——于废墟中遇殉道先生有感
笔可断,墨可干,脊梁不可弯!
字可焚,书可毁,精神永不残!
野火烧不尽深埋的根,
春风吹又生,我华夏之魂!
小希望默默地看着贾玉振写字,又看看地上的土坟,小声问:“苏阿姨,这个老爷爷……也是英雄吗?”
苏婉清红着眼眶,轻轻点头:“是的,小希望。他是另一种英雄,守护着咱们中国人念想的根。”
他们继续前行,饥寒交迫,几度濒死,全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念和保护小希望的决心支撑。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条被称为中华民族母亲河,此刻却化身为无情吞噬巨兽的——黄河。
眼前景象,让哪怕已经见识过无数惨状的贾玉振和苏婉清,也彻底僵在了原地,灵魂为之冻结。
浑浊如泥浆的黄河水,无边无际,吞没了田野、村庄、道路,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水面上漂浮着门板、家具、牲畜的尸体,更多的是肿胀发白、密密麻麻的人尸,随着浊流缓缓翻滚。
尚未被完全淹没的树梢上,挂着破烂的衣物和来不及逃走的遇难者。
侥幸逃到高处的灾民,挤在泥泞中,衣不蔽体,眼神空洞绝望地望着这片吞噬了一切的汪洋,等待着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救济,或者死亡。
千里泽国,饿殍遍野,人相食的传闻在此地已不是传闻。
站在黄泛区惊心动魄的边缘,巨大的、几乎能将人碾成齑粉的无力感、悲怆感、罪恶感与荒谬感,如同黄河决堤的洪水,瞬间将贾玉振彻底吞噬。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中,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日食单》里,“神仙肥”下金浪翻滚的丰收景象,那热气腾腾的“娃娃餐”,那《安家记》中温暖明亮的“万家灯”……与眼前这地狱般的、毫无生机的死亡水域,形成了这个时代最残酷、最尖锐、最令人绝望的讽刺与对比!
“啊啊啊啊啊——!!!”
他再也无法抑制,仰起头,对着灰暗压抑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无尽悲愤、痛苦、自责与质问的野兽般的长嚎!
他用拳头,用额头,疯狂地捶打着、撞击着身下污浊的泥地,仿佛要将自己连同这绝望的世界一起毁灭。
小希望被吓坏了,躲在苏婉清怀里瑟瑟发抖。
苏婉清紧紧搂着她,没有阻止贾玉振,没有安慰他。她知道,这种痛苦无法安慰。
她只是默默地、颤抖地,再次打开了画板,用炭笔,用尽全部的灵魂力量,记录下这令人心魂俱碎的一幕:咆哮的浊黄天地,漂浮的尸骸,以及那个跪在泥泞与尸骸之间、背影佝偻如虾、仿佛被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垮、却依然死死紧握着那支毛笔的男人。
贾玉振不知哭了多久,嚎了多久,直到声音彻底嘶哑,眼泪流干,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然后,他猛地停了下来。
极其缓慢地,他抬起了头。
脸上糊满了泪水、污泥和额角撞出的血渍,肮脏不堪。
但那双眼睛——苏婉清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在极致的悲痛、绝望、疯狂之后,所有的情绪仿佛都被烧尽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透明的、如同淬火后寒铁般的清明,以及在那清明深处,熊熊燃烧的、仿佛能焚尽一切黑暗的涅盘火焰。
他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苏婉清怀里、吓得小脸发白、却依然睁大眼睛望着他的小希望身上。
那目光中的狂暴与绝望,渐渐被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温柔与责任取代。
接着,他看向苏婉清,看向她手中那记录下他崩溃瞬间的画板。
最后,他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从怀中取出那副私塾先生的毛笔,打开。
没有水,他就用手指,蘸着自己额角流下的、混合着泥污的鲜血,就着苏婉清摊开的画板空白处,用前所未有的、力透纸背的笔触,写下了如同血泪铸就、灵魂呐喊般的诗行:
《问河》
——祭黄泛区万千亡魂
黄河!母亲河!
你为何咆哮?为何改道?
是用滔天的浊浪,洗刷人世的罪孽?
还是用无情的洪波,埋葬这血染的王朝?
我问你,黄河!
你可能卷走这满目的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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