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擦拭得锃亮的小轿车,鸣着喇叭,费力地从狭窄陡峭的街道上驶过,溅起路边的泥水。
车子在经过女孩身边时,丝毫没有减速,泥点甚至溅到了女孩单薄的衣衫上。
车窗似乎半开着,隐约传出里面留声机播放的软绵绵的歌声和男女的轻笑。
轿车在坡上不远处一间挂着“潇湘馆”匾额、看起来颇为雅致的茶楼前停下。
一个穿着考究皮袍、戴着金丝眼镜、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在随从的簇拥下走下汽车,恰好与站起身的贾玉振打了个照面。
那男子目光落在贾玉振脸上,微微一愣,随即竟露出和煦的笑容,主动走上前来:“这位……莫非是昨夜在文协朗诵《重庆晨祷》的贾玉振先生?”
贾玉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保持平静:“正是鄙人。不知先生是……”
“鄙姓张,张伯钧,在教育部和文化运动委员会有些闲职。”
男子笑容可掬,递上一张散发着淡淡香水味的名片,“昨夜未能亲临,但贾先生诗名,已是如雷贯耳。今日偶遇,真是缘分。”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旁边跪着的可怜女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容,“贾先生风尘仆仆,却心系苍生,实乃我辈楷模。
不知贾先生可否赏光,移步楼上雅间,品一杯清茶,张某对先生之才华,仰慕已久,正有许多关于文艺救国、凝聚民心的高见,想与先生探讨。”
邀请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恰到好处”,结合昨夜胡风的警告,贾玉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这位张伯钧,就是胡风口中的“画皮”和“软刀子”吗?
在他身后,是跪在寒风中奄奄一息的孤女;
在他面前,是温暖雅致、飘着茶香与歌声的“潇湘馆”。
这残酷的对比,这赤裸裸的诱惑与胁迫,让贾玉振几乎要当场作呕。
贾玉振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武汉收容所的陈山、闷罐车厢里的合唱与鲜血、北方废墟中的私塾先生、长沙火海中的周砚农、胡风深夜凝重的告诫,还有眼前这跪在泥泞中的女孩空洞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张伯钧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微笑:“张先生盛情,玉振心领。只是方才见这街头幼女,饥寒交迫,孤苦无依,心中恻然,实在无品茗谈诗之雅兴。
玉振一介流亡书生,笔下所记,无非是这般人间疾苦、心中块垒,恐污了张先生清听。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张伯钧瞬间有些僵住的笑容,转身,走到那卖烟老太婆摊前,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两块最便宜的米糕,走回来,蹲下身,将米糕轻轻放在女孩的破碗里,又将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还算厚实的外套脱下,披在女孩冰冷颤抖的身上。
“吃吧,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女孩终于有了反应,她看了看碗里的米糕,又抬头看了看贾玉振,麻木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光亮。
她抓起米糕,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贾玉振站起身,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却感觉不到寒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悬的“潇湘馆”匾额,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湿滑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去,走向“临江阁”那间狭窄却干净的斗室,走向等待他的苏婉清和小希望,走向他那支注定要在浓雾与黑暗中、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坚定地书写下去的笔。
他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重庆的雾,或许比长沙的火更加无形,更加难以驱散。
但他已明白,他的使命不是诅咒黑暗,也不是等待迷雾自然消散。
他的使命,是做一个“点灯人”——用最真实的文字,记录苦难,烛照幽暗;
用最深切的悲悯,温暖人心,凝聚微光;
用最不屈的信念,在漫漫长夜中,倔强地点亮一盏又一盏或许微弱、却绝不熄灭的灯。
这条路,注定孤独,充满险阻。
但当他回头,看到那女孩裹着他的外套、小口吃着米糕的背影时;
当他想起胡风、陶行之、以及无数未曾谋面却心意相通的同道时;
当他触摸怀中那叠越来越厚、越来越重的诗稿时……
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长夜漫漫,雾锁山河。
但点点星火,已然在这座不屈的山城,在这片多难的土地上,悄然亮起。
而黎明,终将在无数“点灯人”固执的守望与书写中,撕破最厚重的迷雾,降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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