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哑的咆哮，如同滚过闷热死水的惊雷，在老王庄颓败的石墙间碰撞、回荡。起初是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片刻。
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秋风吹过枯叶。
还能动弹的战士们，挣扎着，互相搀扶着，从断壁残垣的阴影里，从弥漫着伤患痛苦的角落里，慢慢地、摇晃地，向庄子中央那片不大的碾场挪动。
碾场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石和干枯的草梗。
那个巨大的、青灰色的石碾盘，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踞在场心，碾槽里积着黑褐色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污渍。
空气稠得化不开，弥漫着血腥、汗酸、伤口溃烂的臭味，还有一种更浓重的、绝望的气息。
三百多人——这是铁山团此刻能站起来的全部力量——聚集在碾场，稀稀拉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许多人拄着枪，或互相倚靠着才能站稳。伤员被同伴搀扶或半抱着，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饥饿和疲惫抽干了他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只剩下被硝烟熏黑的污迹和深深凹陷的眼窝。
士气，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李铁山和赵志坚已经站在了碾盘上。
李铁山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浑身绷紧，赤红的眼睛扫视着下面这群濒临崩溃的弟兄。
赵志坚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但神情肃穆，手里紧紧握着一本边缘磨损、纸张发黑卷曲的油印小册子。
那是《抗战文化读本》的残本，比黑云岭时肖然那本更破旧，上面不知浸染过多少人的汗渍和血指印。
“同志们！还能喘气的弟兄们！”李铁山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摩擦着石头，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不安的窸窣，“咱们铁山团，今天，被鬼子撵到这老王庄，进了死胡同！没粮了！没多少子弹了！外边，是鬼子铁桶似的包围圈！”
他停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麻木或恐惧的脸。
有人低下头，有人喉结滚动。
“老子听见了！”李铁山的声音猛地拔高，炸响在碾场上空，“有人心里头在嘀咕，在盘算！‘投降吧……或许……能换一口活命粮’！是不是？！”
死寂。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没人敢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角落里，那个念叨过“白糖馅饺子”的娃娃脸新兵，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李铁山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没有骂，反而奇异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活命粮？哈哈……说得轻巧！”
他猛地转向赵志坚，伸手一指他手中的破册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政委！你识字！你给大伙儿念！念那篇文章！念……念咱们那些走了的弟兄，最想听见的话！念给他们听！也念给咱们这些还没走的、心里头晃悠的人听听——！”
赵志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没有立刻翻开册子，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仿佛在凝聚某种力量。
然后，他低下头，用清晰而沉痛、却异常平稳的声调，开始诵读。他读的，不是《绝望之花》，也不是《恒河梦魇》，而是另一篇许多战士在夜校里听过、关于胜利与牺牲的文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或许在某处，在青山之间，在白云之上，那些早已长眠的英灵，正静静凝望着他们用血浇灌的土地……”
场中更静了，连伤员的呻吟都仿佛压低了下去。
战士们茫然地听着，不知团长政委在这绝境中，为何要读这些“虚”的东西。
赵志坚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用力，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胸腔里呕出来：
“……他们看见——山河犹在，国已强盛，再无人敢欺我中华……”
“……他们看见——黎民安乐，孩童嬉戏于学堂，再无饥馑流离之苦……”
“……他们听见——薪火相传，他们的故事被后辈铭记，他们的理想，正在成为现实……”
念到这里，赵志坚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水光，更有烈火。
他不再是诵读，而是向着天空、向着群山、向着眼前这群濒死的战士，发出仿佛能与冥冥之中对话的呼喊：
“于是，天地间，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一起轻轻回荡——”
他停顿，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几句话，一字一顿，砸进死寂的碾场：
“‘吾等血泪……终得报偿。’”
“‘值了。’”
“‘可以……瞑目矣……’”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在闷热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碾场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战士们呆立着，咀嚼着那几个字——“值了”、“瞑目”。他们眼前仿佛晃过黑云岭上倒下的战友，晃过一路走来牺牲的同伴，晃过自己离家时爹娘浑浊的泪眼，晃过夜校里憧憬过的“亮堂夜”和“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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