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达尔卡纳尔岛，4月7日，黄昏
雨又来了。
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而是热带岛屿特有的、粘稠的细雨，混着腐叶和尸体的气味，从铁灰色的天空飘下来，钻进钢盔边缘，渗进衣领，黏在皮肤上。
战壕里的泥水已经没过脚踝，泛着铁锈色的泡沫。杰克·凯利背靠着潮湿的沙袋，手肘撑在膝盖上，试图用一块还算干燥的布条擦拭他的M1加兰德步枪——但布条本身也是湿的。
“该死。”他低声咒骂，把枪靠在胸墙上。
旁边的罗德里格斯递过来半截皱巴巴的报纸：“嘿，杰克，看这个。”
那是《星条旗报》，军方的报纸，纸张因为潮湿而发软，油墨洇开，字迹模糊。
杰克接过来，眯起眼睛辨认标题。雨水打在纸面上，把“中国作家”几个字晕成了一团墨迹。
“写的什么？”杰克问。他只有高中学历，阅读速度不快。
“好像是个中国人写的小说，”罗德里格斯凑过来，手指点着一段，“讲美国战后的事儿。你看这儿——‘福利办公室的长队’。”
战壕另一头传来嗤笑。
是麦卡锡，来自布鲁克林的机枪手，正就着雨水啃一块硬饼干：“福利办公室？我们在他妈的热带雨林里挨日本人的迫击炮，他们在讨论战后领罐头？”
几个士兵跟着笑起来，笑声干涩，像生锈的齿轮转动。
杰克没笑。他小心地把报纸摊在膝盖上，用身体挡住细雨，低头读起来。
字句断断续续，有些段落被雨水浸透，但核心情节还能看清：一个叫阿甘的残疾男孩，跟着母亲去福利办公室，排队，领食品券，换罐头。母亲说：“总比没有强。”
“总比没有强。”
杰克的手指停在这句话上。
雨声忽然变远了。
他想起1933年的冬天，纽约皇后区，他家那栋墙皮剥落的公寓楼。
父亲在铁路裁员中丢了工作，全家靠救济度日。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去福利站排队，回来时提着印着“USDA”字样的纸袋，里面是豆子罐头、奶粉、偶尔有一点硬得像石头的奶酪。
有一罐豆子发霉了，绿色的霉斑在玻璃瓶里像诡异的星空。
母亲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说：“至少还有十一罐好的。总比没有强。”
那时杰克十二岁。他记得母亲说那句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边缘——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杰克！”罗德里格斯推了他一把，“发什么呆？”
杰克抬起头。战壕外传来零星的枪声，远处丛林里有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他的手掌还按在报纸上，掌心传来纸张潮湿的触感，和下面那句话的温度。
“我在想……”杰克慢慢说，“如果我们打赢了……”
“废话，当然要打赢。”麦卡锡吐掉嘴里的饼干渣，“不然我们来这鬼地方干什么？度假？”
“不，我是说……”杰克寻找着词句，“如果我们打赢了，国内会不会……真的变成这样？”
他指着报纸：“残疾孩子能领到救济，能上学。普通人……至少不会饿死。”
战壕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炮火轰鸣。
“谁知道呢。”罗德里格斯嘟囔，“大萧条前他们也说美国梦。结果呢？”
“但这次不一样。”杰克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我们在打仗。打法西斯。如果赢了，世界应该……应该更好。”
他又低头看报纸。
阿甘母亲提着罐头走出商店的描写，让他想起自己母亲提着救济袋爬上公寓楼梯的背影——瘦削，疲惫，但脊梁挺直。
如果……如果战后母亲再也不用在冬天清晨去排长队，再也不用检查罐头有没有发霉，再也不用说“总比没有强”……
那这一切——这潮湿的战壕、这发霉的饼干、这随时可能飞来的子弹、这看着战友在眼前倒下的恐惧——是不是就值得了？
不是为那些宏大的词：自由、民主、正义。
是为了一罐不发霉的豆子。
为了母亲不用再搓围裙边缘。
“我要留着这个。”杰克说，小心地把报纸从膝盖上揭起来——最下面一层已经粘在裤子上，撕下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把报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小，塞进胸口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军装湿透了，报纸立刻染上体温的热度。
“你留着那破纸干什么？”麦卡锡问。
“带回去。”杰克拍了拍胸口，“给我妈妈看。告诉她……我们在为什么而战。”
他说得很平静，但战壕里的几个士兵都看了过来。
罗德里格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自己的背包里也掏出一份同样的《星条旗报》——更皱，更湿。
他学着杰克的样子，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袋子。
接着是第三个士兵。
第四个。
没有人说话。只有折叠报纸的窸窣声，和雨打在钢盔上的滴答声。
远处，日军的阵地上响起几声零散的枪响，像沉闷的鼓点。
没人低头躲避。他们只是坐着，或靠着，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一份湿漉漉的报纸，上面写着一个遥远的、也许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
但在此刻，在这个潮湿、泥泞、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壕里，那个未来成了唯一的光。
杰克闭上眼睛。
他想象战争结束后的某一天，他回到家，把这份报纸递给母亲。
报纸可能已经黄了，脆了，字迹模糊了。
但母亲会看懂。她会摸着他的脸，说：“你回来了。”
然后她会去做饭。用的不是救济罐头，是新鲜的蔬菜，也许是肉。
那是他为之战斗的东西。
具体，微小，真实。
雨还在下。
但杰克觉得，胸口那块被报纸贴着的地方，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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