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是对美国和美利坚精神的极端诽谤！任何有理智的政府和民众都不可能接受这种制度！这已经不是批判，这是……这是恶魔的臆想！”
贾玉振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因愤怒而闪烁的眼睛。
“那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如果，给这个构想换一个背景呢？如果故事发生的地点，不是未来的美国，而是……纳粹德国与日本轴心国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联合统治下的‘美利坚特别区’呢？”
玛丽愣住了，缓缓坐回椅子上。
“一个法西斯化的美国，”贾玉振继续，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与投降后同流合污的垄断资本家勾结。为了维持表面繁荣，为了高效榨取资源和劳动力，同时分化可能的反抗力量，他们精心设计了这个‘社会净化日’。在那一夜，被定义为‘无用者’、‘不纯者’、‘不稳定因素’的人们，可以被合法清除。这不再是资本主义的矛盾，而是法西斯主义与垄断资本结合后，诞生的终极怪物。这个故事的核心问题将是：如果一九四二年，我们失败了，世界被法西斯吞噬，人类将坠入怎样的深渊？我们今天每一点抗争，每一滴鲜血，意义何在？”
书屋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玛丽呆呆地看着贾玉振，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那个将尖锐社会批判内核，完美嵌套进反法西斯框架的“换皮”方案，像一柄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击在她的认知上。它保留了原设定的思想锋芒和对社会达尔文主义、系统性暴力的深刻剖析，却巧妙地将所有矛头转向了敌人。它提出的“如果失败”的终极拷问，其震撼力与煽动力，远超任何正面宣传口号。
过了许久，玛丽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干涩：“你……你这个‘换皮’的版本……我需要把它，发回华盛顿。一字不差。”
贾玉振点点头。
“但我不保证任何事，”玛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疲惫，“这太危险了，贾。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任何敢于发表它的人。华盛顿的那些人……他们可能会被这个想法吓到，也可能……会看到它可怕的价值。”
“我明白。”贾玉振收起桌上的图纸和预算表，“那么，在我得到你们的答复之前，关于资助和‘空间’的提议？”
玛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职业性的冷静：“我会在报告中一并提出。这将是打包交易的一部分。但最终决定权，在华盛顿。”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油灯下那个清瘦而平静的身影。
“贾，”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你的想象里，那个法西斯胜利后的世界……‘净化日’的那一夜，到底是什么样子？”
贾玉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寂静，”他缓缓说，“然后是突然爆发的、被合法化的、所有文明外衣都被撕碎后的、最原始的尖叫。”
玛丽打了个寒颤，拉紧风衣，推门没入浓重的夜雾中。
书屋恢复了安静。贾玉振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图纸上那个规划中的“实习车间”。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长江在黑夜中奔流不息。
冯四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低声道：“先生，盯着咱们的那几个‘眼睛’，这两天好像收到新指令，没那么紧了，但也没撤。”
贾玉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图纸上。价值的错位，认知的鸿沟，国际的博弈，底层的生计……所有这些线条，正在他笔下的稿纸和眼前的蓝图上，缓慢而诡异地交织。而那部名为《清除计划》的黑暗故事，其第一个字符，已在他心中悄然落下，墨色如夜，深不见底。
在七星岗附近一家有美军背景的招待所里，玛丽·温斯洛正在灯下奋笔疾书。她面前摊着密码本和稿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综上所述，重庆当局试图将贾玉振塑造为‘无害的文化使者’，此举短视且危险。他们不明白，贾玉振真正的价值，在于其思想的独立性与批判的锐利。华盛顿需要的不是又一个描绘东方风情的作家，而是一个能够提供深刻战略洞察、甚至能够刺痛我们自身社会神经的思想者。唯有保持他这种特质，他才能持续产出对我们有价值的分析。”
她停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写道：“贾玉振本人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利用当前这种错位认知，向我方提出了明确的要求。他想要资金，用于扩大其慈善教育项目，这能增强他在底层的影响力与独立性。他想要有限的国内发表自由，以确保其思想能够完整表达。我认为，满足这些要求，是换取他进行更具深度、更符合我方战略利益创作的必要投资。”
“他向我透露了一个正在构思的故事框架，暂定名《人类清除计划》……”玛丽详细记录了贾玉振描述的两个版本，尤其是“法西斯胜利版”的核心设定与拷问。写到这里，她的手有些颤抖。
“……此框架极具思想冲击力，将尖锐的社会批判完美嵌套于反法西斯主题之下，具有成为强力心理战武器的潜力。但风险极高，需严格评估与控制。建议：原则上支持其创作，提供必要资源换取审阅权与发表控制权，并尝试对重庆方面施加有限影响。贾玉振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可伤敌；用不好，恐伤己。如何握持，需极审慎。”
她写完最后一句，将稿纸仔细编码、加密，唤来信任的通讯员，叮嘱必须连夜发往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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