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1943年8月15日，晨
雾是重庆八月的囚衣，厚重、潮湿、闷得人喘不过气。
七星岗小院的青石地面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冯四爷踩着水渍从后院走到前院，又从院门走回书房窗外，来来回回，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兽。
昨夜他几乎没睡。凌晨两点，墙外巷子里有异常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极轻，但在老江湖的耳朵里依然清晰可辨。
他们在院墙外停留了一刻钟，没有翻墙，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测量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天亮前，脚步声消失了。
但那种被毒蛇盯住后颈的寒意，留了下来。
“四爷，”阿四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先生起了吗？”
“书房灯亮了一夜。”冯四爷哑着嗓子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忧虑。自三天前收到“天诛令”的预警，院子里的空气就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冯四爷加派了人手，院里院外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值守，连屋顶都安排了暗哨。但有些敌人，不是多几双眼睛就能防住的。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婉清端着一个空碗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布满血丝。
“婉清姐……”阿四上前。
苏婉清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冯四爷看到她端碗的手在微微颤抖。
“先生昨夜写完了《雾重庆纪事》第八章，”她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写的是防空洞里，一个母亲在轰炸间隙给孩子喂奶的场景。他说……那是战争中最坚韧的抵抗。”
冯四爷沉默地点点头。他知道贾玉振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写这些——越是危险，越要记住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但这并不能让刀慢半分。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这次来的不是军用吉普，而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牌是外交牌照。
车在巷口停下，玛丽·温斯洛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下车。
男人金发碧眼，身材挺拔，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典型的外交官姿态。
玛丽今天穿得很正式：米白色套裙，珍珠项链，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但冯四爷注意到，她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玛丽小姐。”冯四爷迎上去。
“四爷，”玛丽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重，“这位是大使馆文化参赞，詹姆斯·卡特先生。我们有重要的事要和贾先生谈。”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冯四爷侧身让开：“先生在书房。”
书房里，墨香与焦虑交织
贾玉振刚刚收起写完的稿纸。八月的晨光透过窗纸，在书桌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清除日》里马克·陈在泵房看到的、从通风井漏下的那几缕天光。
无论多厚的黑暗，光总会找到缝隙。
“贾。”玛丽推门进来，没有寒暄，“时间紧迫，我直说了。”
她示意卡特参赞打开公文包。
卡特取出一份深蓝色封面的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印着烫金的美国国徽，下面是两行字：
美利坚合众国国务院
紧急人道主义庇护签证
“贾先生，”卡特用流利的中文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基于您对反法西斯事业做出的卓越贡献，以及您目前面临的极端生命威胁，罗斯福总统亲自批准了这份签证。
持此签证，您将被授予‘文化交流特使’身份，享有完全的外交豁免权，可以在美国任何地方居住、创作，受到最高级别的安全保护。”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几份文件：“哥伦比亚大学愿意提供终身教职，年薪一万二千美元；洛克菲勒基金会承诺为您设立专项创作基金，首期拨款五万美元；
此外，纽约出版商已经预付《清除日》续集版税十万美元。这些，都是您的。”
贾玉振没有看那些文件，目光落在玛丽脸上：“这是交易吗，玛丽？”
“不是交易，”玛丽摇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激动，“是拯救。贾，你不是不知道‘天诛令’意味着什么。东京已经疯了，他们把你视为比一个集团军更可怕的敌人。
OSS最新情报显示，‘影武者’特种分队已经抵达武汉，最迟三天内就会进入重庆。
这些人不是普通特工，他们是职业杀手，完成任务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上：“你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去美国，你可以继续写，你的笔可以影响成千上万的人。这不是逃离，这是……战略转移。”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叫卖声：“看报看报！鄂西大捷，歼敌三千……”
虚假的捷报，真实的危局。
贾玉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
“没有时间了！”玛丽几乎要喊出来，但她克制住了，深吸一口气，“专机已经安排在昆明待命，只要你点头，二十四小时内就能起飞。
经驼峰航线到印度，再转飞夏威夷、旧金山。这条线是安全的，日本人拦截不了。”
卡特参赞补充道：“贾先生，美国的文化界、知识界都在期待您的到来。爱因斯坦教授、海明威先生、赛珍珠女士都表示希望与您会面。
在那里，您的思想和才华会得到真正的尊重和传播。”
尊重。传播。安全。
这些词像温暖的毯子，包裹着冰冷的现实。
贾玉振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点头了。
他想起了北平沦陷那夜的炮火，想起了琉璃厂街头民众的掌声，想起了重庆防空洞里孩子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问他：先生，你会走吗？
“让我想想。”他重复道，声音嘶哑。
玛丽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明天。我明天再来。这是最后的期限，贾。”
她留下那份深蓝色的签证文件，和卡特一起离开了。
书房重新恢复寂静。贾玉振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
桌上的签证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把镀金的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安全、荣誉、财富的门。
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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