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得连连点头,显然是对礼部的工作颇为满意。
因此,他难得夸奖了一句:“爱卿办事,向来稳妥。”
这才是他理想中六部该有的样子,各司其职,顺畅运转,不必他事事过问。
“臣谨遵圣谕。”礼部尚书从容退下。
见状,百官也适时附和,应景地说几句陛下仁德、文教昌明之类的场面话,让殿上气氛颇为轻松。
可工部尚书一出列,不少官员心里就咯噔一下,隐约觉着怕不是又要来事儿了。
工部尚书同样先汇报了去年几大工程的进展:“启奏陛下,去岁工部奉旨兴修洛阳宫殿宇、加固关中重要粮仓,以及疏浚漕渠河段,皆已如期完工,经有司查验,并无疏漏,可保今春灌溉防汛无虞。”
他先表功,证明工部并非只知伸手要钱,顺便把户部等部门也拉进来背书,示意账目清楚,经得起查,堵住可能被攻击的口实。
铺垫完毕,工部尚书这才进入正题:“陛下,旧工虽毕,新工待兴。去岁天时不正,夏有蝗灾,冬遇暴雪,河南、河北、关中等多处州县,房舍倾颓,渠堰崩坏。若不及早修复,恐今春桃花汛一到,便是雪上加霜,酿成更大灾祸,此其一。
“其二,民无恒居,则心无恒安。当初为安置流离失所的百姓,各地仓促搭建窝棚草舍,仅可暂避风雨,如今或需加固,或需择地重建。
“其三,臣查各地呈报,驿路官道年久失修,驿站馆舍破败不堪者,亦十有二三,皆需拨款修缮。
“其四……”
工部尚书一口气列出了十几项亟待兴办的工程,从防洪到修路,从安置流民到仓廪修缮,大大小小,有急有缓。
末了,他还提了一句:“陛下若有意修缮离宫别苑,工部亦需早做准备。”
事实上,他每说一条,殿内百官的眉头便皱紧一分。
这些听起来都关乎国计民生,不得不做,然而每一项的背后,也都意味着需要巨额投入。
百官们悄悄交换着眼神,轻轻摇头。
最后,工部尚书重重一揖,沉声道:“陛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水利不修,则旱涝无备;道路不通,则商旅不行;流民不安,则盗贼易起。
“臣知国用艰难,然上述诸项,关乎国计民生,件件拖延不得。臣恳请陛下,体恤民瘼,准臣所奏,拨付工部今岁工程所需钱粮。如此,则河工可兴,道路可通,流民可安,国本可固,天下黎庶,方能感念陛下天恩浩荡啊!”
工部虽有能工巧匠,有详尽图则,可若无充足钱粮拨付,万事皆为空谈。
去岁所拨款项,已于年前各项工程中支用殆尽,所以他才要恳请陛下体恤工部艰难,着户部速速核拨今岁工部所需钱粮,早日勘估、备料、兴工,免误耽误时机。
刚刚还因礼部奏报和兵部捷报而心情不错的皇帝,脸色又渐渐沉了下来。
尽管这番话听起来情理兼备,但核心却只有一个字:钱。
他看了一眼户部尚书,那位刚刚还在哭穷的老尚书,此刻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皇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的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的臣子,明知故问道:“卿所言诸项,所需钱粮,可有概数?”
工部尚书早有准备。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双手呈上:“臣已初步核算,最低亦需绢五十万匹,钱两百万贯。此尚为最低之数,不敢有丝毫虚浮,若遇突发灾情,或陛下另有恩旨,所需更巨。”
“五十万匹绢!两百万贯钱!”户部老尚书一听,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大唐赋税常有波动,由于越来越多的藩镇不再上交税收,本朝岁入不过千贯,近年还在减少,工部一张口就要划去超过五分之一。
他连忙出列:“陛下,去岁各地税赋尚未完全解送入京,河南、关中因灾减免赋税,户部存钱本就捉襟见肘。年前虽抄没逆产,填补了些许亏空,可边军粮饷、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已占去大半,如今可谓罗掘俱穷!”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户部尚书这次,真不是“哭穷”,而是“真穷”。
皇帝心中烦躁不已。钱!又是钱!
户部要钱发饷,兵部要钱赏功,礼部要钱办科举、待外宾,如今工部又要钱修路、治水,哪一项都要钱,哪一项也不能省!
没有钱,边军会哗变;没有钱,河堤会溃决;没有钱,流民会造反。
皇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含元殿的穹顶,投向了那广袤的大唐疆域。
钱从哪儿来?自然是从税赋来。
税赋从哪儿来?从天下百姓身上来。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盐铁之利,已被权贵瓜分殆尽;商税之征,阻力重重;抄没贪官家产,可解一时之急,却非长久之计。
最终,所有的重担,都要转嫁到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艰难求生的普通百姓身上。
可去岁天灾频仍,许多地方已然是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再加税,怕是真要官逼民反了。
若不加税,这庞大的帝国机器,如何运转?各项开支又从何而出?
皇帝沉默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皇帝,是这庞大帝国的最高主宰,他必须做出圣明的决断。
皇帝终于开口:“工部所请,事关民生水利,不可不修。户部艰难,朕亦知晓。着户部、工部,会同中书门下,重新核算,拟定章程,务必量入为出。其余,可酌情缓办。”
他看似是折中,既承认了工部工程的必要性,又顾及了户部的困难,实际上最后将责任都踢了回去,让两部自己去重新核算、量入为出。
至于最后能拨下多少钱,能修多少工程,那就看两部官员扯皮的本事了。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等到皇帝最终裁夺不知又要等到何时,而工部申请的那些款项,能到位几成,更是未知之数。
最后倒霉的,还是那些灾民。
“臣,遵旨。”
工部尚书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脸上并无太多失望,只是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他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至于如何解决,那是皇帝和户部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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