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将目光投向了班列中唯一身着特殊官袍的官员，问道：“去岁多灾，今冬又逢罕见大雪。尔等观测天象，今年年景究竟如何，可有何示警？”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司天监身上。
这几年大唐气候极为反常，旱涝不定，灾异频频，早已让每个人都忧心不已。
司天监立刻出列奏报：“启奏陛下，臣等夜观天象，推演历法，见去岁冬令，雪灾频仍，寒气过甚，地气未舒，云气稀薄，风干物燥。
“依臣等之见，今岁关辅之地，恐仍有大旱之虞，且去岁蝗虫虽灭，若逢春旱，今夏或将复萌，甚或更烈。”
“什么，又是大旱？”
“蝗灾还要再起？这……”
“怎会如此，天不佑我大唐啊！”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议论，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愁容。
去岁大旱，赤地千里，饿殍载道，惨状犹在眼前，引发的灾难至今未消。今年若再旱，无疑是火上浇油！
而且司天监说的没错，旱则易生蝗啊，去岁旱灾之后，便是蝗灾肆虐。
虽然靠着晋阳县君献上的治蝗策，后续在两道全力扑杀，才遏制了蝗灾的大规模蔓延，将损失控制在了可接受的范围。
但人们依旧明白，天地不仁，人力有时穷。
皇帝听到这里，脸色也更加凝重。
他当然记得去年的蝗灾，更记得地方官员为保乌纱、粉饰太平，竟敢联手隐瞒灾情，若非后来实在掩盖不住，加上程恬献策……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去岁正值千秋圣节，他沉醉于万国来朝的盛景，对灾情有所疏忽，也需担责，因此事后并未对隐瞒者穷追猛打。
但此事，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肃静！”田令侃一声高唱，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御座上的皇帝再次问道：“此言当真？”
司天监深深俯首：“臣等反复推演，不敢欺君。”
皇帝靠回御座，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镇定地开口说道：“众卿稍安，天象示警，朕已知之。天灾虽不可免，人事却不可不修。去岁蝗灾凶猛，晋阳县君程氏曾献治蝗之策，效用显着，使灾情得以控制，未酿成大祸，此事可为今岁借鉴。”
田令侃立刻附和，“陛下圣明！各州县当早做准备，修治田埂，防患于未然。若蝗灾复起，可依此法，即行扑杀，定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皇帝当场做出了决断：“命户部、工部，即刻行文各州县，严令地方官员，提前修缮水利，深挖沟渠，广蓄水源，以备旱情。若有懈怠，严惩不贷！
“命各道观察使、州刺史，严密监控辖内，一旦发现蝗蝻滋生，立即上报，并依去年晋阳县君所献之法，全力扑杀。”
百官心中一凛。
同时他们不由得都想起了那个献上奇策的女子。
若非有她的法子，去年关中的损失，恐怕要十倍、百倍于此。
紧接着，皇帝冷声说道：“去岁，朕已格外开恩，未及深究某些州县隐匿灾情、欺上瞒下之罪。今岁，若再有敢瞒报、迟报灾情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臣等遵旨！”几位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领命。
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今年在防灾救灾一事上，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有了去岁的经验教训和卓然有效的应对之策，加之皇帝给出了明确的态度，百官不再过于畏惧蝗灾。
其余五部奏完，刑部尚书才不急不慢地出列奏报。
他所汇报的内容，多是去岁积案的审结情况、秋决人犯的名单核准等，堪称四平八稳。
殿内百官大多听得心不在焉，但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刑部与大理寺、御史台这三法司，在过去的大半年里，远非如此平静。
去岁的河南贪腐案、驸马溺亡案、侯府谋逆案，接连席卷朝堂。虽然最终皇帝为了朝局平衡，将屠刀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并未深究到底，但风暴过后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近来三法司愈发低调，却一直没能给河南案彻底完结，他们每一次例行奏报，每一次提及旧案，都像是轻轻敲打着田党，事情还没完，清算随时可能再来。
此刻，站在朝堂之上，听着刑部尚书枯燥的汇报，李崇晦心中却波涛汹涌。
在袁成父子死于狱中之前，他曾冒着极大风险，私下提审过他们。
那对父子自知必死，早已心灰意冷，充满怨恨。
袁成并不后悔投靠北司攀上高枝，他恨的是这个世道不公，
他当时拖着镣铐，狞笑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我告诉你，反正老子活不成了，他也别想好过，多拉几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李崇晦深深地感慨。
小人物的反噬，往往才是最致命的。
袁成这样的人，平日里对田党唯命是从，摇尾乞怜，可一旦被逼到绝境，他们心中积压的怨恨爆发出来，便足以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一同拖入深渊。
田令侃一党这些年太过顺风顺水，他们仗着皇帝的宠信，权势滔天，为所欲为，视百官如草芥，视百姓如蝼蚁。
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太多人，以为像袁成这样的小人物，不过是他们手中随意摆布的棋子，用完即可丢弃。
他们太过傲慢，全然忘了，蝼蚁亦能溃堤。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更何况，只是一个权阉？
袁成如同倒豆子一般，说出了所有他所知的隐秘，包括北司如何在南衙十六卫中安插人手，以及某些边镇将领与田党在军饷军械上的肮脏交易。
这些都为李崇晦的后续调查指明了方向，也让他更加确信，三法司内部必然有人握有更加确凿的证据，只是出于各种原因，选择了沉默。
所以在新任刑部侍郎后，李崇晦正利用其职务之便，在刑部、大理寺乃至御史台中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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