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程恬看着她，问道：“和离之后，你有何打算，娘家可还回得去？”
张氏闻言一怔，眼神立刻黯淡下去。
娘家嫌她丢人，断不会接纳她和孩子。可她身无长物，也无一技之长，未来她和孩子又该如何生存。
她越想越悲，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邓婆开口了：“娘子莫要太过伤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倒是有个主意。”
众人都看向邓婆，程恬心中微动，知道邓婆要说什么。
邓婆走到张娘子面前，说道：“张娘子，如今我在帮着县君筹备一间米粮铺子，正缺可靠的人手。我看你是个勤快人，性子也老实，若是你愿意出来做工养活自己和孩子，不如就到铺子里来帮忙？只是这事儿，还得看县君的意思，还有，也得你自己愿意吃苦才行。”
张家娘子绝处逢生，急切地看向程恬。
程恬心中暗暗点头，这正是她心中所想。
但若是直接由她开口施恩，难免会让张氏觉得又要欠下天大的人情，压力巨大，但由邓婆提出来，便显得好接受得多。
帮助张家娘子，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却可能改变一个妇人及其孩子一生的命运。
这世间如张娘子这般困苦无助的女子，不知还有多少。
她一个人的力量微薄，但能做一点，便是一点。
于是，程恬顺着邓婆的话，露出温和的笑容，看向张娘子：“张娘子，我那米行确实正缺人手，你若愿意，便可过去帮工。虽然食宿简薄，但总能给你个落脚处，工钱也会按时发放，绝不拖欠，你看如何？”
这一切峰回路转，张娘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刚她还在为未来感到迷茫绝望，转眼间，不仅她和离有望，连生计都有了着落。
“民妇不怕苦，民妇有力气，什么活儿都能干，谢谢县君！”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又想跪下磕头。
这次程恬没拦着她下跪，但立刻示意丫鬟把她扶起。
张娘子语无伦次，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却是喜悦与感激的泪水：“民妇一定好好做活，绝不偷懒，报答县君和各位的恩情！”
邓婆是过来人，又粗通医理，看张家娘子情绪大起大落，连忙上前扶住她，劝道：“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好日子都在后头呢。你得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才能有力气带着孩子过好日子，是不是？先定定神，万事有县君和我们呢。”
张娘子这身子，是长久忧思惊惧，加上饮食不继、寒邪侵体所致，虚得很。
程恬也看出张家娘子身体极度虚弱，精神也到了崩溃边缘，不宜再情绪波动。
她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北风呼啸，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雪了。
她开口道：“今日天色已晚，瞧着怕是要下大雪。张娘子，你身子虚，又受了惊吓，此刻回去恐怕不便，我也不放心。不如暂且在这里住下，也好让邓婆给你瞧瞧，开剂安神压惊的汤药。”
张娘子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程恬又看向邓蝉，不用开口，邓蝉就爽快地应下：“我今晚也在这里住下，也好有个照应。”
她们相熟，有邓蝉在，张娘子也安心些。
当下，松萝便引着张家娘子和邓蝉去安顿。
松萝手脚麻利地帮着铺床叠被，又抱来厚厚的被褥和暖炉，将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张氏起初还颇为拘谨惶恐，连声说使不得，被邓婆和邓蝉好一番劝慰，才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松萝一边忙碌，一边对局促不安的张氏说：“张娘子，你且安心在这里歇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我说。我们娘子心善，最是体恤人的，你千万别客气。”
张氏看着整洁温暖的房间，鼻子又是一酸，连忙低下头，强忍着泪意，低声道谢：“多谢小娘子，多谢县君，你们都是好人。”
院子里，阿福和兰果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刚才一番拉扯，把不少东西都弄乱了。
阿福一边将歪倒的东西扶正，一边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呸，那张老三，真不是个玩意儿！好端端的家，被他败成那样，还好意思打娘子，真是猪狗不如！”
兰果也皱着眉头，气呼呼地附和：“那张娘子多可怜一个人，瞧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定是没少挨饿受冻。她那娘家也是，女儿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不闻不问，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心肠也太硬了，这还是亲爹娘吗！但凡有个娘家人能撑腰，张娘子何至于被欺负到这份上？”
阿福叹了口气：“幸好咱家娘子心善，肯管这闲事。”
兰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刚想顺着话头说几句，比如幸好现在有郑府尹，定能给张娘子主持公道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之前娘子郑重嘱咐过祸从口出。
所以她连忙把话咽了回去，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还好只有阿福在。
她含糊地应和了一句：“唉，幸好遇上咱们娘子。”
收拾停当，兰果搓了搓手，对阿福道：“好了，我去娘子那儿看看，若是真下雪了，你去迎一迎郎君。”
阿福当然应下。
兰果掀开厚厚的棉帘进屋，便看见程恬眉头微蹙，似乎在凝神思索着什么。
“娘子，院子收拾好了。”兰果唤了一声，轻声禀报。
她见程恬仍有些出神，便忍不住好奇地问：“娘子还在想张娘子的事吗？有您安排，张娘子往后定能摆脱泥潭，过上好日子的。”
程恬回过神来，看向兰果，微微摇了摇头，道：“张娘子的事，我既已应下，自会设法周全，现在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兰果眨了眨眼。
程恬沉吟道：“今日之事，多亏了左邻右舍热心相助，才没让那泼皮真闹出乱子来。我在想，是不是该备些薄礼，明日挨家送去，略表谢意？或是请刘坊正出面，邀几位邻居来家中吃顿便饭？年节刚过，各家或许…”
她话未说完，兰果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程恬看向她，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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