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宫中,皇帝听闻郑怀安竟敢抗旨不遵,顿时龙颜大怒。
这些日子以来,郑怀安在京兆府雷厉风行,整顿治安、清理积案,确实让长安风气为之一新。
可他也太不懂得收敛,查权贵家奴,惩宗室子弟,如今竟查到天子亲军头上来了。
皇帝念他是个人才,所以才一再容忍,可郑怀安太过固执,连他这个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竟敢当众抗命,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田令侃心中暗喜,表面上却装作颇为惶恐的模样:“陛下息怒,郑怀安此人向来如此固执,不知变通。只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又占着法理,若强行处置,恐惹物议。”
他在一旁不断添油加醋,暗指郑怀安狂妄自大,挑拨皇帝对他的看法。
与此同时,郑怀安却整理官袍,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奏折,从容登车,前往皇宫。
然而,当他来到宫门前,准备入宫进谏时,却被守门的禁军护卫拦住了。
“府尹请留步,田中尉有令,无诏不得入宫。”
郑怀安抬眼望去,宫门巍峨,他又一次被这道门拦住了。
他知道这是田令侃在利用职权,故意派人严格把守宫门出入,不让百官面圣,以控制陛下身边的耳目。
他神色不变,朗声道:“本官乃奉陛下口谕,入宫觐见。尔等敢阻拦钦命大臣,该当何罪?”
当初皇帝为示信任,特升他为谏议大夫,许他入宫奏对之权,可惜提拔为京兆尹后,这份特权大约也随之消失了。
现在他只能借陛下口谕,来威吓守卫者。
那护卫头领神色有些迟疑,但他得了严令,依旧不肯放行:“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府尹见谅。”
郑怀安只好等待。
过了约莫一刻钟,通传的宦官才慢悠悠地出来,拖长了语调说道:“郑府尹,陛下正在处理紧急政务,此刻不便召见。您若有奏本,可交予在下,代为转呈。”
郑怀安没有理他,又抬首,望向重重宫阙。
就算他能进宫面圣,在御前再次争辩一番,结果无非两种:要么皇帝再次被他说服,支持他;要么皇帝厌烦了这种争吵,强行下令放人。
无论哪种,都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郑怀安忽然笑了笑,让那宦官心里莫名一紧。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递向那宦官,语气平和地说道:“既然陛下政务繁忙,臣不敢打扰。但此奏折紧急,需即刻呈送陛下,烦请将此奏折,尽快转呈御前。”
说完,他不等回答,竟真的一撩袍角,转身而去,毫无留恋之意。
仿佛能否进宫面圣,对他而言,已不再必要。
守卫们面面相觑,那宦官拿着奏折,一时有些糊涂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奏折送到了田令侃手中。
田令侃正在偏殿,等着看郑怀安在宫门前吃瘪的好戏,见手下呈上郑怀安的奏折,他冷笑一声,随手接过:“什么紧急奏折,不过是郑怀安的狡辩之词罢了,我倒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他翻开奏折,快速浏览过上面的内容。
奏折的前半部分,详细陈述了孙掌柜状告神策军军官借贷不还一案的审理经过,案情简单,证据确凿,无可指摘。
然而,奏折的后半部分,却是有关此案案情的延伸。
起初田令侃脸上还带着不屑之色,但渐渐地,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上面竟罗列了京兆府目前卷宗有载的、涉及神策军军官的债务纠纷案件,初步估算涉案总金额超过八十万贯!
而这,还仅仅是目前有苦主报案可查的钱款,那些被强取豪夺却不敢报案的,还不知多少。
奏折最后,郑怀安写道:“神策军乃天子亲军,年耗国库巨饷,然其军官仍如此贪婪无度,大肆敛财,数额之巨,骇人听闻。
“此等行径,不仅败坏军纪,更侵蚀国本,使民怨沸腾。若任其发展,军将不军,国将不国!臣忝为京兆尹,守土有责,不敢顾身。故冒死具奏,伏乞圣裁!”
直到此刻,田令侃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郑怀安哪里是在追债,他分明是在查账!
他知道这份估算已经相当保守,实际情况远比这个数字要触目惊心。
神策军上下,从将领到兵卒,利用职权之便,盘剥商民,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一旦郑怀安将这这八十万贯的巨额债务公之于众,或者刨根究底地追查下去,将涉案人员、具体金额全部查清,再全部呈报御前,那必将引发轩然大波。
皇帝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弹劾?天下人会怎么看待神策军?
田令侃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太清楚这份奏折的分量了,他也终于明白郑怀安今日为何不坚持非要进宫了。
因为有这份奏折在,他根本不需要进宫。
这份奏折表面上是在向陛下汇报案件,实则是一份给神策军的最后通牒,赤裸裸地威胁!
郑怀安知道奏折会落到田令侃手中,他是在告诉田令侃:神策军的烂账,他已经大致有数了,如果神策军乖乖配合京兆府,偿还欠款,整肃军纪,他可以暂时到此为止,将此事控制在个案范畴。
如果神策军还要硬扛,还要动用陛下旨意来压他,那他就将这一大笔烂账,连同所有证据,直接捅到皇帝面前!
到时候,看看陛下是保神策军,还是保他李唐江山的法度民心!
田令侃咬牙切齿,充满了对郑怀安的恨意。
他之前只当郑怀安是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愣头青”不仅骨头硬,手段更硬!
他攥着奏折,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绝不能让郑怀安再查下去了。
神策军的双倍军饷和其他诸多特权,本已远超其他军卫,若再让皇帝知道,神策军军官还在外面如此疯狂地敛财,皇帝会怎么想?
这份奏折郑怀安必有抄本,甚至可能已暗中送往御史台,硬来只会让事情更糟。
如今似乎只剩下一个办法,那就是让神策军暂时妥协,先稳住郑怀安,再图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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