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侃将那份奏折狠狠摔在案几上。
几名心腹早就大气不敢出,紧张得后背冒汗了。
“你们平日里是如何管束下属的,平日里胡作非为也就罢了,怎么能留下如此多的把柄?白纸黑字的借据,还有那些卷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早做清理?”
他一开口,便是毫不留情免的责问。
身为心腹的监军使,哭丧着脸说道:“干爹息怒,干爹息怒啊!那……也都是为了孝敬您和各位阿爷,手头紧,奴婢们才出此下策,谁曾想那郑怀安,竟敢真的查。”
“孝敬?”田令侃气极反笑,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这是孝敬?这是把刀把子亲手送到人家手里!”
八十万贯,这还只是近来有据可查的。若是那郑怀安再查下去,查出几百万贯,田令侃如何能向陛下交代?
他气不打一处来。
神策军的跋扈贪婪,他当然知道,也是他默许纵容的。毕竟,要维系这样一个庞大的宦官集团和精锐禁军,需要海量的金钱。
盘剥商贾,敲诈勒索,不过是诸多敛财手段中的一种,他从未真正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郑怀安用这份奏折,狠狠地给他来了一下。
更让田令侃恼火的是,这些卷宗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积累下来的。
郑怀安上任才多久,就能查出这么多,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证据,早已在京兆府的档案库里积压着,或者说是好好地保存着!
前任京兆尹杜文那个废物,他肯定早就知道,可他既没有透出过任何口风,也没有将这些证据销毁。
田令侃的神情愈发阴鸷。
他怀疑,杜文是不是早就存了什么心思,所以才暗中收集这些把柄,以备不时之需。他是不是也像郑怀安一样,想用这些来威胁神策军,要挟他田令侃。
他越想越气。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前任京兆尹杜文的心思如何,谁又能说得清。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田令侃低声咒骂。
只是不知是在骂那些留下把柄的军官,还是在骂可能包藏祸心的杜文。
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杜文倒台时,没有趁机把京兆府的档案彻底清理一遍。如今,这些陈年旧账,成了郑怀安刺向他最锋利的一刀。
想到此处,田令侃心中杀机顿起。
南衙这些文官,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却都留着一手!
监军使左右看看,战战兢兢地问道:“干爹,现在咱们该现在怎么办?郑怀安那厮,手里握着这些证据,若是他真的不管不顾,将此事捅破,闹得满城风雨,陛下那里……怕是难以交代啊。”
田令侃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才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说道:“让那些欠钱的混账东西,把窟窿都给补上!无论是卖房卖地,还是去借,必须把账还清,绝不能让郑怀安再拿此事做文章!”
郑怀安已经把刀架在了神策军的脖子上,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妥协。
所以权衡利弊后,田令侃迅速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那就是暂时妥协,稳住郑怀安,先渡过眼前这一关。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心腹面露难色。
这回不用田令侃怒斥,童内侍便厉声道:“你个蠢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钱没了还可以再捞,若是让郑怀安把天捅破了,咱们都得跟着陪葬!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或是再敢打着神策军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留下把柄,我非得替干爹剥了他的皮!”
他知道,田令侃这回是真的动了怒,神策军上下怕是真要迎来一场整肃了。
“是,是。”监军使连忙闭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田令侃看着他的背影,这笔钱神策军不得不还,但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纵横朝堂,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竟被一个补阙出身的愣头青,逼得要自断财路,自掏腰包去填窟窿!
然而,形势比人强。
郑怀安手里那些账目,让他不得不妥协。
数日之内,在田令侃的强力弹压下,涉案的神策军军官们,或是变卖家产,或是四处借贷,东挪西借,终于凑齐了款项,如数归还给了孙掌柜等一众苦主。
孙掌柜连本带利收回全款,喜出望外,对郑怀安感恩戴德,直呼青天。
神策军认怂还钱的消息,迅速传遍长安,百姓拍手称快,商贾们更是奔走相告,郑怀安的声望,一时无两。
事情圆满解决,田令侃为了挽回声望,还特意在皇帝面前上演了出好戏。
他跪在御前,一脸痛心疾首:“陛下,奴婢管教无方,致使神策军中良莠不齐,出了这等借贷不还的混账东西,奴婢罪该万死。
“此事,确是神策军有错在先,奴婢已严令他们,将所欠款项,连本带利,如数归还了苦主。那些军官,奴婢也已依军法,重重惩处了。神策军数万之众,难免有害群之马,还望陛下明鉴。”
他老老实实承认错误,好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忠臣模样。
但其用意,却是以退为进,强化他严于律下、知错能改的忠仆形象,并借此再次暗暗踩郑怀安一脚。
皇帝并未说话。
田令侃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表演在皇帝眼中,显得十分可笑,甚至可鄙。
因为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关于神策军巨额债务的奏折副本,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悄悄送到了皇帝的面前。
而皇帝也派出密探,获得了关于此事的详细密报。
他对事情的真相,早已了然于心。
什么“些许银钱”,那是至少八十万贯!
什么“害群之马”,那是数百名军官,从上到下,烂成了一片!
若非郑怀安拿到了证据,神策军会如此痛快地还钱,田令侃会如此乖乖认错?做梦!
皇帝心中早已是怒火中烧。
他可以容忍臣下贪污、边将跋扈、藩镇割据,因为那是维持统治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但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神策军是他最信赖的亲军,是他制衡朝臣、掌控京城的重要力量。
他可以给他们特权和优渥的待遇,但这不代表他们可以无法无天,
可如今,这支“天子亲军”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肆无忌惮地鱼肉百姓,败坏朝廷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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