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二月末,葱岭隘口。
石破军左臂的伤口拆了线,军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常,但他第三天就把绷带解了,重新趴在隘口最高处的观察哨上。常盛劝他再养几天,他说左手不握刀就行,眼睛又没受伤,趴着看敌情不碍事。常盛无奈,只好在他身边多放了一壶热酒,又把永昌铳的弹药从五发补到了十发。
李瑶光的弓换了新弦。旧弦在反冲锋时断成了三截,她从哈密补给队带来的备弦里挑了一根最粗的,用松脂反复浸了三遍,拉满试了二十次,回弹速度和准头都恢复了。她把弓袋上系着的硫磺驼铃摘下来重新绑在新弓袋上——郑平雕的那枚淡黄色硫磺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声音比木头驼铃更脆,穿透风雪格外清晰。
“这批穿甲弹头是赵大人专门为隘口改的。”常盛从补给队搬来两个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新式穿甲弹,弹头呈深灰色,比旧式铜壳弹头略长一指,“弹芯从铜换成了淬火钢,五十步内穿透两层木盾毫无压力。赵大河大人在信里说,他在长安听说了叛军用双层木盾挡永昌铳,连夜改了弹头工艺,让泉州军器局加班造了两千发,一半送到承平舰队,一半送到葱岭。这批是给我们守隘口用的,每支铳配二十发,省着打。”
石破军拿起一枚新弹头对着晨光看了看,淬火钢弹芯在雪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弹尖打磨得极其锋利。他掂了掂分量,比旧弹头略重,这意味着装药量也相应增加了,后坐力会更大,但穿透力翻了一倍。
“赵大人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狠了。”石破军把弹头放回箱子里,“告诉弟兄们,新弹头专打盾阵,别浪费在普通步兵身上。阿卜杜拉如果再敢推盾阵上来,让他看看什么叫一枪穿两盾。”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郑平寄来的那枚硫磺驼铃,递给常盛,“这个系在隘口营地旗杆上。风大的时候它自己会响,不用人敲。弟兄们听到铃声就知道换岗时间到了。”
常盛接过驼铃掂了掂。硫磺结晶比铜轻得多,但质地脆硬,雕刻时稍有不慎就会整块碎裂。郑平能在这么小一块硫磺上雕出中空的铃铛,手艺已经不输给他爹了。他把驼铃系在营地旗杆顶端,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隘口。正在换岗的哨兵们听到铃声,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他们在葱岭守了几个月以来,除了铳声和风声之外听到的第三种声音。
李瑶光坐在营地后面一块平整的山石上,用匕首削着一根新捡的松枝。她在给石破军做第三支驼铃——第一支磨破了系绳,第二支在混战中不知掉在了哪里,她打算再做一支备用的。松枝的木纹紧密,削成薄片之后能弯成弧形,用细麻绳串起来就是一个简易的松木铃。石破军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了片刻,从腰间拔出匕首一起削。
“当年在黑水城外,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石破军削着松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说——‘石家的男人,守的是边关。石家的女人,守的是家。’我娘没守过边关,她把我和我爹守在家里。你不一样。你不是石家的女人,但你跟我一起守了边关。”
李瑶光停下手里的匕首,转头看着他。
石破军把削好的松木片放在她手心,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葱岭的月亮今晚是圆的。你上次说要看月亮,那几天正好是月初,弯得像刀。今晚补上。”
当夜,云层裂开了一道宽缝,月光倾泻在葱岭隘口的雪地上,把整条山道镀成了一片银白。石破军和李瑶光并肩蹲在隘口最高的观察哨上,面前是葱岭以西无尽的山峦。月亮挂在山脊上,比平时更大更圆,光很薄很冷,但足够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雪地上。
“葱岭的月亮确实比长安的大。”李瑶光轻声说,“但不如草原的。草原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片天都是它的。这里的月亮被山脊切掉了一小块。”
“那是西边的山。翻过那道山就是大食。”石破军指着远处那道黑黢黢的山脊线,“等仗打完了,我们去山那边看看。”
“行。不过在那之前——”李瑶光从腰间拔出永昌铳,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雪谷中反复回荡,惊起远处山壁上栖息的几只雪鹑。常盛在营地里被枪声惊醒,从帐篷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又是铳走火”,然后裹着羊皮袄翻了个身继续睡。李瑶光把铳插回腰间,朝山谷里喊了一声:“今晚的月亮,我李瑶光跟石破军一起看了!”
石破军没有拦她。他靠在哨石的岩壁上,仰头看着月亮,眼角那道被风雪刻出来的细纹在月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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