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苍狼卫诏狱。
白鸽子被押入诏狱的第七天,厉天行拿到了他完整的供词。供词比陈四的厚了将近一倍——陈四交代的主要是长安城内的情报网络结构,白鸽子交代的则是巴耶济德在长安情报网之外单独布设的备用网络。这张备用网不负责日常情报收集,只负责在主要网络被破获后继续维持君士坦丁堡与大食北部军阀之间的通信。白鸽子管理的信鸽驿站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他养的上百只信鸽能在长安、洛阳、凉州、疏勒之间传递加密信息,每只信鸽携带的竹管容量虽小,但加密后的情报可以压缩到寥寥数语。泉州港出港时间泄密、军器局新火药配方被窃、费奥多尔茶盏底款被拓印——这三件事的原始情报都是通过白鸽子的信鸽从长安传到泉州,再从泉州传到君士坦丁堡的。
“备用名单上的五个人,两个在泉州港外围,三个在葱岭以西。”厉天行把供词摘要放在李继业的御案上,“泉州港外围的两个我已经派苍狼卫去抓了。葱岭以西的三个,其中一个在纳赛尔军中担任通译,另外两个是商队护卫,负责在疏勒和龟兹之间传递信鸽。陛下,葱岭以西的三个人不在我们实际控制范围内,需要石破军配合抓捕。”
李继业拿起供词摘要看了一遍。葱岭以西的这三个人才是真正的隐患——纳赛尔虽然败退,但只要他军中还有一个能译读加密信鸽情报的通译,君士坦丁堡就仍然能通过备用网向他传递指令。巴耶济德的情报网络像一棵被砍倒的大树,树冠和树干已被劈碎运走,但地下的根须还在沙土深处悄悄延伸。白鸽子是最后几条粗根之一,但粗根下面还有细根——那些不认识白鸽子、不认识陈四、只认识自己的上线和下线的小暗探,散布在西域商路上,可能永远也抓不完。
“拟旨给石破军。”李继业提起朱笔,在供词摘要上批了一行字,“纳赛尔军中有君士坦丁堡通译一人,代号‘沙雀’,负责译读信鸽情报。命石破军在下次接敌时优先击杀或俘虏此人,死活不论。另,疏勒、龟兹商路上有两名商队护卫为巴耶济德传递信鸽,代号分别为‘沙狐’和‘沙鹰’,命西域都护府协助苍狼卫缉拿。”
厉天行接过批好的旨意,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御案前沉默了一息,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卷宗放在李继业面前。卷宗比白鸽子供词薄得多,封面上只有一行字——“陈四供词补遗·其四”。
“这是陈四最后一轮审讯的供词。他在交代完备用网络的结构后,主动供出了一条之前没有交代的信息。”厉天行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段,“他说巴耶济德在启动‘沙暴’计划的同时,还给君士坦丁堡军械局下了一道指令——加快新式舰炮的铸造进度。陈四不知道新式舰炮的具体参数,但他从马哈茂德那里得到过一个消息:巴耶济德的新式舰炮不再使用铜铸冷却环,而是改用了一种更轻的材料。君士坦丁堡军械局为此从威尼斯秘密进口了一批特殊的矿石。”
李继业的目光在“更轻的材料”和“威尼斯矿石”上停住了。方海从征服者号上缴获的铜铸冷却环已经送到长安军器局,赵大河正在拆解研究。如果巴耶济德已经在研发下一代舰炮,那么大胤从征服者号上获得的技术优势就是暂时的——就像当年大胤从费奥多尔的轮转火铳上获得的技术优势一样,你不往前走,敌人就会超过你。
“把这个情报转给赵大河。让他知道铜铸冷却环可能是奥斯曼人即将淘汰的上一代技术。他的偏心轮炮架必须加快进度,同时留意威尼斯矿石的来源——如果君士坦丁堡从威尼斯进口矿石,那威尼斯人手里一定有关于这种矿石的更多信息。让费奥多尔帮忙打听,罗斯与威尼斯有贸易往来。”
厉天行领命退下。李继业独自坐在御案前,将陈四供词补遗中关于新式舰炮的那段话反复看了几遍。巴耶济德的远征舰队覆灭了,但他的军械局还在运转。这个在君士坦丁堡统治了二十多年的苏丹,用十五年时间在长安织了一张情报网,用三年时间派出一支远征舰队,在舰队覆灭的情报网被破获之后仍然没有停下——他已经在准备下一场战争了。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从长安到葱岭,从葱岭到承平岛,从承平岛到那条未知的暖流,帝国的防线和航线已经延伸到了超越以往所有朝代的距离。但巴耶济德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个帝国之间的战争不会因为一场海战或一次反谍行动就结束,它会持续到一方彻底无力再战为止。而下一场战争的起点,可能就在君士坦丁堡军械局里那颗从威尼斯运来的矿石上。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敲响了。李继业收回目光,提笔给赵大河写了一道手谕。手谕的内容很简短:“方海缴获之铜铸冷却环,奥斯曼或已将之列为淘汰技术。君士坦丁堡军械局正在研发新式舰炮,所用材料据称来自威尼斯。爱卿可速与费奥多尔商议,通过罗斯商路打探威尼斯矿石之详情。偏心轮炮架进度不可延缓,新式舰炮之研发亦不可等。”
他把手谕封好交给传令兵,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舆图上那片从葱岭延伸到承平岛的帝国版图。在版图的边缘,方海的舰队正在修船,石破军的铁骑正在追剿残敌,赵大河的军器局正在拆解铜环,厉天行的苍狼卫正在抓捕最后的暗探。帝国的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发出低沉的轰鸣。而在轰鸣声之外,在君士坦丁堡金角湾的军械局里,巴耶济德的新式舰炮正在铸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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