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二月末,泉州船坞。
“开海号”的龙骨在船台上躺了整整一个冬天,郑师傅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旁边敲敲打打。这条船是泉州船坞为承平舰队造的第四艘远洋大船,也是郑师傅这辈子造的最大的一条。龙骨从船头到船尾全长将近二十丈,比归义号长出一丈,船底加强肋采用锻铁整体锻造,肋材曲线参照了苏丹号被俘后郑平实测的奥斯曼船体线型数据,船底宽度比承平号宽了两尺,但吃水反而浅了半尺——因为肋材用了新的渐变曲线,水线以下的船体被拉得更修长,兴波阻力降了将近一成。这是郑平在苏丹号上反复测量奥斯曼海上要塞船体线型后得出的最优曲线,他用炭笔把这条曲线画在纸上,托返航的快船带回泉州。郑师傅把这张纸摊在船坞柱子上,对着它削了三个月的木样,终于削出了一套自己满意的肋材模具。
“开海号”的名字是李继业御笔亲赐的。方海在返航后的长信里提了一句“请陛下为新船赐名”,李继业在回信中提笔写了“开海”二字,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开海者,开千古未有之海疆。朕在长安等着你们的下一张海图。”方海把御笔题字交给郑师傅,老船匠眯着眼看了半天,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备用的铜板,亲手用凿子把“开海”两个字刻在铜板上,嵌在船头。他刻字时不敲不锤,只用腕力一刀一刀地推凿,铜屑顺着凿刃卷出来,每一笔都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刻完之后他把旱烟锅往嘴里一叼,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把烟锅往船坞柱子上磕了磕——磕锅声不脆,铜杆铜锅碰在柱子上声音闷闷的,老船匠嘟囔了句还是竹杆好听,但铜杆确实磕不坏。
与此同时,长安军器局的铸造车间里,田师傅正蹲在水力旋床旁边,用新装上的钨钢刀头切削一枚铜锌合金齿轮。旋床的皮带轮在水力带动下飞速旋转,钨钢刀头切入合金表面,切屑像金色的丝线一样从刀口卷出,落在下方的油槽里。切完最后一刀,田师傅用镊子夹起齿轮,放在放大镜下仔细检查——齿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毛刺,齿间距用千分尺量了三遍,公差降到了威尼斯原版的同等水平。他把齿轮装进一支新组装的永昌铳击发装置里,扣下扳机——燧石擦过齿轮,火花溅入引火孔,整套机构没有一次卡顿。他连续扣了五十次,齿轮的旋转仍然顺滑如初,齿面没有任何磨损痕迹。
赵大河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他知道田师傅的成功意味着什么——钨钢刀具的突破不仅让轮转铳齿轮的精度追上了威尼斯,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用同样的切削原理来加工偏心轮炮架的核心部件。偏心轮炮架的铸造瓶颈在于偏心轮与炮架底座的配合精度——铸铁底座的收缩率与偏心轮不一致,铸造出来的零件需要在装配时反复打磨才能勉强配合,耗时耗力。如果用钨钢刀在铸造完成后对偏心轮和底座进行精密切削,配合精度就能从“勉强”变成“精准”,炮架的大仰角发射稳定性将大幅提升。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田师傅,田师傅没有立刻回答。老工匠从工具箱里翻出威尼斯齿轮的拓片,又翻出方海从南胤石城遗址带回来的钨钢切石样本拓片,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比对了半天。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着镜片上的灰,说威尼斯人的钨钢刀刃角度是斜三度,大胤旋床的新刀头也是斜三度,这是照着威尼斯齿轮刀痕仿的;但石城遗址的钨钢切石面纹路显示,那个未知文明的钨钢刀刃角度是正五度——不是斜切,是正向切削。正五度的刀刃承受的冲击力比斜三度大得多,对钨钢本身的韧性要求更高。如果能炼出正五度刀刃的钨钢,不光能切铜锌合金,连最硬的玄武岩也能一刀切开——就像石城人在几十年前做的那样。
“老田,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钨钢刀还能再往上走一个台阶?”赵大河问。
“能。但不是靠模具,是靠炉温。斜三度刀刃的钨钢我们用焦煤加木炭烧出来的炉温就够了。正五度刀刃需要更高的炉温——钨矿石在更高温度下熔化后,钨晶体的排列方式会变,韧性会翻倍。要做到这一点,光靠焦煤不够,需要加硫磺。南胤运回来的高纯度硫磺,正好派上用场。”田师傅说完,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走到铸造炉前,用手背试了试炉壁的温度,然后对学徒说,“下一炉试正五度。把南胤硫磺碾成粉,按半成比例混入焦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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