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承平六年七月初。
开海号的桅杆已经竖起来了。三根主桅选的是泉州船坞库房里存了好多年的南洋铁木——郑师傅存这批木料存了十几年,每年旱季拿出来晾晒、刨光、刷桐油,晾好了再存回去。旁人都说他把木头当儿子养,郑师傅从来不理。开海号的三根主桅从他存料库里拖出来时,每根桅杆基部的端面仍然细密紧实,当年刷上去的第一层桐油已经渗进了木纹深处,在最外层形成了琥珀色的包浆。他把郑平从南胤带回来的巨树树脂涂在桅杆基座接合面上,用铜杆烟锅敲了敲桅杆与龙骨的接缝——回声像敲在整块石头上,没有一丝空响。
郑平蹲在桅杆旁边,手里拿着从南胤石城遗址带回来的那块铜牌拓片。这块拓片是石城冶铁炉废墟里出土的,中央的螺旋星图保存得比海蚀洞铜板更完整,七道等分刻痕的每一道旁边都刻着微小的辅助线条——那是石城人用来校准精密测量仪器的定位线,相当于大胤军器局千分尺上的游标刻度。他在返航途中对比了威尼斯齿轮的刀痕间距和铜牌上这些辅助线的间距,发现两个文明的测量精度几乎完全一致:威尼斯齿轮的齿间距误差不超过发丝粗细,而石城铜牌上辅助线的线间距误差同样控制在这个量级以内。这证实了费奥多尔之前的猜测——石城文明与威尼斯军械局背后的技术传统可能同源,一个向西走到了地中海,一个向东走到了南胤大陆。
“爹,我回船坞了。”郑平把铜牌拓片收进怀里,朝郑师傅的背影喊了一声。郑师傅没有回头,正在用铜杆烟锅敲击新装上的桅杆座加固肋,他耳朵聋了大半,郑平的喊声被船坞里的风箱声盖过去了,老船匠没听见。
郑平走到他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师傅回过头来,看见是儿子,从耳朵上取下备用的纸捻递给他——这是父子之间的老习惯了,每次郑平回船坞,郑师傅就递一根纸捻让他点火,意思是“你回来就是自己人,干活的家伙自己拿着”。郑平接过纸捻,在父亲的烟锅上引燃了自己嘴里叼着的干草根,父子俩并肩站在开海号高耸的桅杆下面,桅杆的影子把整条船台都罩住了。
“开海号什么时候下水?”郑平问。
“下个月初。”郑师傅把烟锅往嘴里一叼,“等你从南胤把下一批巨树树脂运回来,开海号的甲板拼缝就用新树脂。”
郑平笑了一声。他爹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你把料运回来”。当年他在泉州船坞当学徒时,郑师傅让他去码头扛桐油桶,也是这句话;后来他在苏丹号上修船时让泉州运铁木,还是这句话;现在他要随舰队再去南胤运树脂,仍然是这句话。父子俩在不同的船上修船、造船、运料,隔着几千里的海路,但干的还是同一件事——把散的东西拼在一起,做成能站住的东西。
船坞外面传来炮声——不是敌袭,是镇海号在港口外海试射赵大河新运到泉州的新式冷却环。新冷却环用钨钢刀在螺旋水槽里走了一刀,槽面光滑度比奥斯曼原版高了一个数量级,同样通水量下冷却效率提高了将近五成。方海让方云亲自操炮试射,连续打了二十发炮弹,炮管尾部仍然温温的不烫手。方云从炮位上跳下来,用石破军当年在黑水城说过的粗话朝艉楼喊了一声:“将军!这冷却环比楠木正成的刀还凉快!”
方海站在承平号艉楼上,没有接话。他正望着南方的海平线——开海号下个月下水,郑平的纯钨钢门框已经铸好了第一个样品,冯远破译楔形文字有了一点点进展,石破军和李瑶光已经离开长安正在赶往泉州的路上。帝国所有的齿轮都在咬合,下一段航程的方向已经明确:沿海岸线往东南继续勘探,同时潜入深海海沟,找到石城人在海底留下的东西。
脚步声从舷梯口传来。方云拿着一份石破军从驿站发来的快信,说石将军和公主殿下的马队已经过了仙霞关,预计三天后到泉州。方云又补了一句:“公主殿下的枣红马在仙霞关的驿站里换了一副新马掌,驿站的人说马很精神,公主也很精神。”
方海接过信,石破军的字迹还是那么粗犷潦草,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像用刀尖甩出去的一样,力道能透过纸背。信很短,只写了他们到泉州的时间和一句附加请求:听说承平舰队有艘新船下个月下水,他想在出海之前亲眼看看开海号的龙骨——他在葱岭趴了几年,想闻闻海水的味道。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朝船坞方向走去。郑师傅的烟锅声还在船坞里闷闷地响着,椰子树的歪脖子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帝国的版图在这片蓝色绸缎上继续展开,下一盏灯塔还没有点亮,但他已经听到了风帆升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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