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七月,泉州港。
石破军和李瑶光的马队在仙霞关换了最后一次驿马后,沿着闽南山道一路向南。枣红马在山道上走得比平地还稳,李瑶光说这马通人性,知道离海近了,蹄子都踩得比平时轻快。石破军骑着一匹从葱岭带回来的黑色大宛马,马背上驮着他的甲胄和那把崩了三个豁口的短刀——豁口在长安时找了最好的磨刀匠重新打磨过,刀身窄了薄薄一层,但刃口比新刀还利。常盛带着二十个北境老兵跟在后面,这群人在葱岭守了几年隘口,如今换了海风拂面,个个都觉得不真实。
泉州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海雾中若隐若现。石破军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深蓝色海面,沉默了几息。他在北境草原上打过狼居胥山,在葱岭隘口守过几年风雪,见过天底下最辽阔的草原和最险峻的雪山,但从未见过大海。海平线不像草原那样有尽头——草原的尽头是另一片草原,雪山的尽头是另一座雪山,但海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比一层更淡的蓝色,最终和天空融为一体。
“比草原大。”石破军说了三个字。
李瑶光骑在枣红马上,侧头看着他。她从小在长安长大,但骨子里有一半草原的血,额尔古纳河畔的风和葱岭的雪她都见过了,海却是第一次见。她看了很久,说了句:“长安的月亮、草原的月亮、葱岭的月亮,现在该看海上的月亮了。”
常盛在后面嘟囔了一句“队长现在看什么都像月亮”,被石破军回头瞪了一眼,立刻闭嘴望天。
泉州港的码头上,方海已经在承平号艉楼上等了半个时辰。他的肩伤在湿热的海风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赤脚医生给他换了新膏药——这次的膏药里加了南胤运回来的硫磺粉,说是能祛湿气,贴上之后皮肤火辣辣地疼,但肩膀确实松快了些。他一手按着膏药贴,一手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官道上渐渐走近的马队。千里镜里,枣红马上的李瑶光弓袋上那枚硫磺驼铃在阳光下闪着淡黄色的光,石破军的黑色大宛马四蹄如墨,马背上那个挺得笔直的身影和几年前在黑水城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只是更瘦了,更黑了,更像他爹石头了。
方海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舷梯口喊了一声:“郑平,驼铃响的那个,就是你要见的公主殿下。石破军腰上那把短刀崩过三个豁口,在长安磨窄了一层,你回头帮他看看还能不能救。”
郑平从船坞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从苏丹号上拆下来的旧式冷却环。他眯着眼朝官道方向望了望,看到枣红马上的硫磺驼铃时咧嘴笑了。他在承平岛火山口里采了三块最好的硫磺,一块雕了石破军的驼铃,一块雕了李瑶光的驼铃,还有一块留给他爹。这三块硫磺是他这辈子雕过的最小的东西,却是他雕过的最用心的东西。如今两块驼铃都系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第三块还在他爹的工具箱里压着。
石破军一行人在码头下马。方海从艉楼上走下来,两个老将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了一眼。方海比石破军大了一轮还多,肩膀上的膏药贴在阳光下反着黄黄的光,石破军的脸上还带着葱岭的风沙痕迹,嘴唇干裂得比在长安时更厉害了,但身板仍然挺得笔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抱拳——抱拳的姿势一模一样,都是北境军的老规矩:右手包左拳,拳心朝内,力道从肩胛骨一直贯到指尖。
“方叔。”
“破军。你爹在黑水城还好?”
“硬朗得很。去年冬天还在雪地里追兔子,追了三里地没追上,回来骂兔子跑得比草原骑兵还快。”
方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李瑶光。李瑶光翻身下马,弓袋上的硫磺驼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腰间别着永昌铳,枣红马的缰绳挽在手里。方海朝她抱拳行礼:“殿下。刘英老爷子让段老四捎信来,说你在干河床用十一个人拖了纳赛尔两天两夜。老爷子说他这辈子服过两个公主,一个是阿娜尔娘娘,一个是你。”
李瑶光笑了笑,从弓袋上摘下那枚硫磺驼铃放在手心:“方叔,郑平雕的这东西在葱岭传得比军号还远。风蚀山口的哨兵听到驼铃声就知道换岗,纳赛尔的伏兵听到驼铃声就以为石破军的主力还在隘口上。”
郑平在旁边听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把手里的旧冷却环放在旁边的木箱上,走到石破军面前行了个工匠礼:“石将军,你那把短刀能不能让我看看?方叔说崩过三个豁口,在长安磨窄了一层。我爹在泉州船坞磨了几十年刀具,我跟他学过磨刀——磨窄了的刀刃如果重新淬一遍南胤硫磺,硬度能恢复至少八成。”
石破军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递给郑平。刀身比原装窄了薄薄一层,三个豁口的痕迹被磨刀石磨平了,但刀刃上仍然留着一道浅浅的弧线缺痕——那是砍在奥斯曼重甲兵的钢护肩上崩掉的第一个豁口,磨刀匠没舍得把它完全磨平,说是这把刀最值钱的疤。郑平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然后说:“给我三天。用南胤硫磺重新淬一遍火,再用承平岛的火山砂精磨,保证比新刀还快。这把刀要留一辈子的,不能只靠磨。”
石破军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那把缴获的火绳铳——穆斯塔法死在粮仓城门下时手里握着的那把旧式火绳铳,铳管上刻着大食商会的标记,扳机锈得厉害,但铳管还算完好。他把铳递给方海:“方叔,这把铳是穆斯塔法从大食商会淘汰的旧货里买的。他用两千头骆驼和几百支这种破铳差点攻下哈密北粮仓。我把它带回来,想让你看看——奥斯曼人淘汰的东西,被大食人转卖给了叛军,叛军拿着它穿过沙漠攻到了粮仓城下。巴耶济德用最便宜的棋子换了西域防线上最宝贵的时间窗口。”
方海接过火绳铳翻看了半晌。铳管上的大食商会标记已经模糊了,但扳机护圈内侧还有一行极细的阿拉伯文刻痕,冯远过来辨认了一下,说刻的是“巴士拉商会·第三批次”。巴士拉是大食南部最大的军火中转港,也是巴耶济德在南洋的所有秘密补给点中最早暴露的一个——当年沈恪叛变时供出的第一个地名就是巴士拉。方海把铳还给石破军,说:“这把铳你留着。等下一段航程走完,把它挂在泉州船坞的墙上——让以后造船的人都知道,敌人用什么武器打我们,我们就造什么船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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