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腊月,泉州造船学堂在船坞旁正式挂牌。
牌匾是方海亲手挂上去的。学堂不大,只有一间由旧仓库改建的教室和一片紧挨着船坞的实习工场。教室里的桌椅都是从泉州都护府旧家具里拼凑出来的,但黑板是崭新的——郑平用南胤巨木刨了一整块平滑的木板,涂上火山灰混合树脂做成的黑色涂料,粉笔写上去字迹清晰得能映出倒影。讲台上放着一截从苏丹号上拆下来的锻铁加强肋,铁肋上还留着承平岛海战中被奥斯曼重炮打出的弹痕,那是郑师傅特意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说给学徒们看的第一件教具必须是真东西——不是在船坞里敲敲打打就能敲出来的,是经过炮火和风暴之后还能站得住的东西。
开学第一天,泉州港的船工、渔民、码头苦力把教室挤得水泄不通。郑师傅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袍,袖口卷到手肘,左手拿着旱烟锅,右手拿着半截粉笔,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群从船坞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糙汉子,没有一个正经读过书,但每个人手上都有被麻绳和木刺磨出来的老茧。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极简单的曲线——那是承平号船底加强肋的原始曲线,他从永昌元年开始改进了无数次,每一次改进都用旱烟锅在船坞柱子上敲下对应的肋材编号。
“这不是我画的。是我儿子在苏丹号上爬了不知道多少天,从奥斯曼人的船底线上量出来的。”郑师傅在曲线旁边写了一个“郑”字,“他在海上漂了好几年,我在这里敲了几十年。我们父子俩加起来,才把这条线画出来。造船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探海号沉在香料群岛以东的时候,我抱着一只青瓷瓶漂到黑色沙滩上,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找到那片大陆。但我儿子不仅找到了,还在上面建了一座灯塔。”
台下鸦雀无声。一个从泉州船坞学徒做起的老船工眼眶红了——他记得当年郑师傅从阿拉伯商船上被救回泉州时的样子,浑身被海盐泡得脱了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青瓷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瓶子是他在海上捡的什么值钱东西,没人知道瓶口内侧刻着三十二个暗码。
郑师傅把粉笔放在讲台上,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枚金印——李继业御赐的“远洋第一匠”金印,印面只有拇指大小,但刻工极精,每个笔画都深得能嵌进朱砂。他把金印放在讲台上,对台下的学徒们说:“这枚印是陛下赐给我一个人的,但它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所有在船坞里敲过龙骨的人,所有在海上被风暴打翻过又爬起来的人,所有明知道可能回不来还是选择出海的人。你们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将来都会在这枚印的印谱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当天下午,泉州造船学堂的第一堂实习课在船坞工场开始。郑师傅让学徒们分组拆卸从苏丹号上拆下来的旧式奥斯曼水密隔板。拆完之后每组人要重新组装一套缩小比例的隔板模型,组装精度用游标卡尺测量,误差超过发丝粗细的打回去重做。他用旱烟锅敲着讲台边,对学徒们喊了声:“造大船和造小船是同一个道理——先学会拆,再学会装。拆的时候每一颗钉子的位置都要记下来,装的时候一颗钉子都不能多,也一颗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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