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队回到王帐的时候,策妄阿拉布坦正在和凯马尔·丁商议春季攻势的粮草调配。领头的斥候风尘仆仆地跪在王帐中央,用沙哑的嗓子把葱岭方向传来的两声炮响、炮声的音色和距离、以及白烟扩散的范围全部描述了一遍。他在描述的过程中没有加任何自己的判断——这是准噶尔斥候的纪律,只报所见所闻,不报猜测。但他说出“巴耶济德炮打不了这么远”这句时,已经不是在描述,是在陈述一个所有在咸海试射现场的人都无法反驳的事实。
策妄阿拉布坦沉默了很久。王帐里没有风,但汗王坐在虎皮椅上,面朝西南方——葱岭的方向——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缓缓敲了三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巴耶济德送来的铜锌合金野战炮全部封存入库。”
凯马尔·丁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了张。他是奥斯曼帝国派驻准噶尔汗国的军事顾问,巴耶济德送来的那批铜锌合金炮是他亲手交接的,炮身上刻着托普卡帕宫的铭文和苏丹的图格拉花押。他想问为什么——这批炮在准噶尔军中用了好几年,打过沙俄的哥萨克骑兵,打过哈萨克汗国的驼城,从未让准噶尔人失望过。但他的话还没出口,策妄阿拉布坦已经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你送来的炮打不了那么远。”
凯马尔·丁没有再问。他站在原地,望着王帐外咸海灰蒙蒙的水面。咸海的水位比十年前又退了一大截,湖岸线在白色盐壳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等高线,像一张被晒干的海图。巴耶济德在遥远的君士坦丁堡,隔着黑海、里海和整个中亚草原,送来了奥斯曼帝国最好的火炮。但这些火炮在葱岭隘口的两声炮响面前,忽然变成了上一个时代的遗物。凯马尔·丁不是炮手,也不是斥候,他在君士坦丁堡的托普卡帕宫亲眼见过巴耶济德坐在御座上,用镶宝石的钢笔在地图上画出那批炮的射程范围——那条范围线的终点,离葱岭还差着从咸海到伊犁河的距离。
他意识到巴耶济德最后一枚钉子也松了。
策妄阿拉布坦没有看他。汗王的目光仍然落在西南方,落在那片被大胤北风席卷的天山雪线上方。葱岭的隘口正北,两门蒸汽野战炮已经收起了击发绳,炮管在夕阳中渐渐冷却,马原和苏力坦拆下减震垫,在炮架底座上盖上防水帆布。北风还在吹,草原上的枯草还在翻涌,巨石的每一条刻痕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把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到下个时代的表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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