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妄阿拉坦布骑在黑马上,停在古驼道东端的一处高地上,回望身后葱岭方向的天际线。补给站的浓烟已经基本散尽,但天边仍残留着一层浅灰色的烟霾,在晨光中像一道淡淡的疤痕。他手里的弯刀还握在右手中,刀刃上倒映着咸海方向灰蒙蒙的晨光,刀面没有血迹——他根本没有冲到隘口正面防线前,蒸汽舰炮的拦阻射击把所有骑兵都挡在了狭缝入口以西的河床拐弯处,连狭缝都没能穿过去。
凯马尔·丁策马从队伍后方追上来,在策妄阿拉坦布身边勒住了马。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碎石划出的血痕,左臂的袖子被弹片撕裂了一半,露出里面被碎石擦伤的皮肉。他在马背上用巴耶济德送来的急救包里的纱布简陋地包扎了伤口,然后低声向策妄阿拉坦布报告战损情况——轻骑损失了接近四分之一,主力骑兵没有进入狭缝所以伤亡不大,但骆驼队被弹片波及,携带来的弹药和水囊损失过半,剩余物资只能支撑队伍返回咸海。
策妄阿拉坦布听完后沉默了一阵,然后把弯刀插回银鞘,刀柄上包着的银丝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在马背上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葱岭方向。他看到了什么——一道细长的白色烟柱在葱岭北麓的海岸线上笔直地升向天空,那是探海号的锅炉烟囱在返航前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像一根伸进天空的针。他知道那根针后面是一艘他永远追不上的船,船上有他永远打不穿的密封垫和永远追不上的航速。他在心底把这道白色烟柱和咸海灰蒙蒙的水面、碎石坡上的炮位、古驼道干涸的河床全部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草原骑兵的最后一次冲锋被一艘停在海岸线上的铁船挡住了。
他没有再看,拨转马头朝咸海方向走去。身后的准噶尔骑兵队列开始缓缓转向,马蹄和骆驼蹄在干河床上踩出的沙沙声不再像一支正在前进的军队,更像是一片正在撤退的砾石流。队伍走了很远之后策妄阿拉坦布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凯马尔·丁在旁侧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巴耶济德的炮打了那么远,海上的炮打得更远。草原上的骑兵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蒸汽的烟囱。”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腰间的银鞘弯刀紧了紧,让刀柄顶住肋骨,感受着那个坚硬的触感一路沉默地返回了咸海。
在咸海北岸的王帐里,策妄阿拉坦布回来时巴耶济德从君士坦丁堡送来的最后一批铜锌合金火铳还整整齐齐地架在帐篷门口没有开封。他看着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铳管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铳管表面的冲压纹路,然后站起身对旁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的话:“把它们熔了打成犁头。准噶尔的骑兵不打仗了,准噶尔的土地要种庄稼。”那晚的咸海王帐里没有篝火,也没有战鼓声,只有风穿过帐篷时吹动羊皮地图发出的沙沙声。地图上那条从咸海通往葱岭的虚线,被策妄阿拉坦布亲手用炭笔涂成了实线——一条从此再没有人会走的实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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