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让不少老臣陷入沉思。
诸葛尚看向父亲,见诸葛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心中一定,继续道:“故而臣以为,大起刀兵不行,但完全放任也不行。有没有一种办法——用相对少的兵力,精准打击北匈奴王庭,将其打服、打怕,但不赶尽杀绝?待其势衰,再行王化之策,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程虔疑问道:“诸葛尚书此议,太过理想。既要打服,又不全歼;既要示威,又要怀柔。战场上刀剑无眼,岂能如此精准?”
诸葛尚不慌不忙,“这正是难点所在。但臣以为,或许可行——前提是,我们需要一个既熟悉草原、又深谙汉文化的人。”
他转向刘璿,躬身道:“陛下可记得,刚刚归附的刘渊?”
刘璿目光微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站在御阶旁的太子:“瑾儿,你如何看?”
二十三岁的太子刘瑾今日穿着杏黄色朝服,身姿挺拔。他先向诸葛瞻、诸葛尚父子微微一礼,才从容开口:
“回父皇,儿臣以为诸葛尚书所言,深得兵法‘伐谋’‘伐交’之要。”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北疆地图前——这是光复六年由马恒、赵柒主持绘制的第一份精确漠南地图,上面标注了水草、部落、古道等详细信息。
“北匈奴王庭位于燕然山南麓,距大汉边境一千二百里。”太子手指地图,“若发十万大军远征,需动员民夫三十万运粮,沿途损耗过半,抵达时已是强弩之末。此武帝后期李陵之败的教训。”
张遵欲言又止。
“但若只派少量精锐,”太子继续,“比如……两万骑兵,轻装简从,携带半月干粮,以战养战,直扑王庭呢?”
关彝终于开口:“太子殿下,此计风险极大。两万骑兵入漠北,若被匈奴主力合围,恐全军覆没。”
“所以需要向导。”太子转身,目光炯炯,“需要熟悉每处水草、每条古道、每个部落动向的向导。更需要——一个能让草原诸部产生分裂的契机。”
他指向地图上标注的“归义侯旧部”:“刘渊归附前,曾是匈奴右贤王,在漠北诸部中威望极高。其部众虽已内迁,然草原上仍有旧部、姻亲遍布各部落。更重要的是……”
太子顿了顿,声音压低:“刘渊本人,是真心仰慕汉文化,渴望胡汉融合的。他这两年潜心研读经史,甚至着手将《论语》《孝经》译为匈奴语。若由他担任向导、甚至担任招抚使,随军北上,效果可能远超想象。”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提议太大胆了——让一个刚刚归附的胡人首领,参与如此机密的军事行动?
“陛下!”张遵忍不住了,“刘渊毕竟是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他掌握我军动向、甚至参与决策,万一他暗中通敌……”
“张将军的担忧,孤明白。”太子平静回应,“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用他——而且要用得光明正大。刘渊若真有二心,此战便是试金石;若他忠心为国,则此战可成胡汉融合的典范,让草原诸部看到:归附大汉的胡人,不仅能保全部族,更能获得信任、建功立业。”
他看向诸葛瞻:“太师在《治世要略》中写道:‘用人之道,疑则不用,用则不疑。’刘渊归附以来,朝廷待之以诚,赐宅封侯,其部众安居乐业。若此时仍处处提防,反而会寒了归化者的心。”
诸葛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太子殿下所言,深得老臣《治世要略》之髓。然具体如何用刘渊、用多少兵力、如何打法,尚需详细谋划。”
他转向刘璿:“陛下,此事关系北疆百年安定,不宜仓促决定。臣建议,令尚书台会同兵部、北疆诸将,详细拟定方略,再行定夺。”
刘璿沉思良久。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雪花扑打窗棂。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皇帝深邃的面容。
六十六岁的天子,经历过蜀汉危亡、三国混战、一统天下,如今又要面对草原深处的挑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决定将影响后世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北疆格局。
“准。”刘璿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尚书令李焕。”
“臣在。”
“由你总领,汇通兵部以及……归义侯刘渊,”刘璿特别加重最后四字,“详细拟定‘有限打击、战后王化’之策。限半月内,呈报御前。”
“臣领旨。”李焕躬身。
“另,”刘璿补充,“传朕口谕给文鸯:北疆各军进入战备,但无朕亲笔诏书,不得越境追击。违者,军法从事。”
“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已是午时。
群臣鱼贯而出,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诸葛瞻走得慢,诸葛尚在旁搀扶。张遵大步流星从旁经过,看了诸葛瞻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拱手一礼,先行离去。
关彝走到诸葛瞻身边,低声道:“太师今日为何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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